早上七点左右,阳光刚刚照到阳台的窗台上,程欢欢就坐在小桌子旁边把记账本摊开在面前。她用铅笔在“灵活支出”一栏里记下了昨天喝的两杯咖啡的钱,并且在旁边画了一个小咖啡杯的图案。抬头的时候看见顾景川端着托盘从厨房走出来,牛奶温在杯子里,煎蛋边微微发黄,吐司烤得刚刚好。
她笑了笑:“今天还这么早?”
他把早餐放到旁边的小几上,然后拉过椅子坐下。“嗯,有点事要准备。”
她咬了一口吐司,眼角忽然瞥见他左手虎口处贴了块创可贴,边角已经有些翘起。“你手怎么了?”
“没事。”他不动声色地把手缩了缩,“切东西的时候不小心蹭了一下。”
她没有再问下去,低头喝牛奶,热气扑到脸上。但是心里还是微微的动了一下。这几天早上他出门的时间总是比平时要早一些,昨天晚上回来的时候也比较晚,手机相册里多了一些模糊的照片——一把菜刀放在砧板上,锅中的水正在沸腾,还有一个拍得歪歪扭扭的鸡蛋刚刚下锅的样子。当时她以为是随便记下来的,现在想想,又有谁会专门去拍这些呢?
她装作不经意地说:“今晚我可能要熬夜赶稿,晚饭随便对付一口就行。”
顾景川抬眼看了看她,声音很轻:“周三不要点外卖。”
“啊?!”
“冰箱里有饭。”他说完就起身收拾碗碟,背影挺直,语气自然得像在说天气。
程欢欢看了他两秒之后,没有拆穿。
到了晚上七点的时候,她故意不打开电脑,在沙发上面看一本旧小说,并且一直听着厨房里的声音。到了快八点的时候才听到钥匙转动的声音,顾景川回来了,手里拿着超市买的袋子,额头上面有一层汗珠。
她跳起来假装惊讶:“你还做饭?不是说不用搞那么麻烦吗?”
“答应过的事。”他脱下外套搭在椅背上,径直走进厨房。
接下来半小时,屋里陆续传出锅铲碰撞声、水龙头哗哗响,接着是一声短促的“嘶”,像是被烫到了。她忍着没进去,直到一股焦味飘出来,才慢悠悠走过去推开厨房门。
灶台上一片狼藉。锅盖歪在一旁,汤汁顺着锅沿滴到炉灶上,正冒着白烟。平底锅里的牛排一面漆黑,另一面还没变色。顾景川站在那儿,一手拿着锅铲,一手拧小火,眉头皱成一团。
“盐……好像放多了。”他低声说。
程欢欢没有笑,也没有躲远闻味道,而是直接拿了一双筷子走过去,夹起一点边缘没糊的部分尝了尝。
“咸是咸了点。”她认真点头,“但火候不错,外焦里嫩那种感觉有了。”
他看着她,愣住了。
“就是下次记得先腌一下。”她顺手接过锅铲,“而且油热了再下肉,不然容易粘锅。”
他忽然笑了下,肩膀松下来:“你这么说倒是轻巧。”
“要不要我陪你练?”她一边擦灶台一边说,“反正我也不会做菜,咱俩一起从零开始。”
看见她袖子上有油渍的时候,他的声音低了些:“你想陪我?”
“好的。”她把抹布扔进水池,“总不能让你一个人糟蹋厨房吧。”
周末的下午,客厅的电视机开着,播放着一个烹饪节目。顾景川坐在地毯上,膝盖上放着笔记本,屏幕显示的是“番茄炖牛腩”步骤图中的某一帧,并且已经暂停了。程欢欢趴在他后面,下巴搁在沙发靠背上,脑袋探出去看。
“这一步你上次就没掌握好。”她指着屏幕,“牛肉要冷水下锅焯一遍,不然有腥味。”
侧过脸对她说:“你怎么会懂得这么多?”
“百度的。”她理直气壮,“我还收藏了‘新手必学十道家常菜’合集。”
他合上本子,转过身看她:“所以你是真打算跟我一块学?”
“不然呢?”她坐直身子,“你天天加班回家还要琢磨做饭,我不帮着点,等哪天你累趴下了,我还得叫外卖。”
他没有开口,只是轻轻的摸了摸她的头。
第三次尝试的那天,他提前请了假,下午四点就到家了。程欢欢被挡在了厨房外面,门关得严严实实。她在客厅里来回走了几圈之后,干脆趴在门缝处偷看。
里面灯光很亮,他穿着她送的灰蓝色围裙,把袖子卷到小臂处,小心地往锅里倒入高汤。灶台很干净,食物摆放整齐,葱段也切成了同样长度。她禁不住笑了出来,自己都被吓了一跳,于是赶紧捂住了嘴巴。
六点半,饭菜上桌。
红烧排骨颜色很红润,米饭软硬适中,最重要的是那碗番茄炖牛腩,汤汁浓郁,牛肉入口即化。她一粒米都没剩,连汤都拌饭吃了两碗。
吃完后她掏出手机拍了个照,发了条朋友圈,仅可见对象:【今天被投喂了幸福。】
他洗碗时,她靠在厨房门口看着,忽然说:“你其实不用非得学会做饭。”
“我知道。”他低头冲刷锅底,“我不是为了让你吃得多好。”
“那为了什么?”
他停下手,水珠顺着指尖滴进水槽。“以前都是你在成长,记账、规划、想以后的事。我只能站旁边看着,帮你理数据、设提醒。这次我想试试,换我来做点什么。”
她没有说话,走过去把海绵从他的手里拿过来之后就继续洗碗。
时间一天天流逝。他还是那么忙碌,在午休的时候会躲到车内看十分钟的教学视频;周末宁愿不参加应酬,也要去上一次烹饪班的实际操作课。一次切土豆丝的时候差点把手指给弄伤了,她刚好进门看见,就一把夺过刀说:“再这样下去你会进医院的。”
他只是笑笑:“快了,再试一次。”
真正那顿完整的晚餐,是在一个普通周三。
他很早就回来了,并且不让程欢欢进厨房,还把灯调暗了。等她出来的时候,餐桌已经摆好了白瓷盘、银叉、向日葵一瓶。音响里面放的是轻音乐,并不是什么情歌,就是她写作时常听的钢琴曲。
四道菜依次上桌:清蒸鱼、蒜蓉西兰花、红烧鸡翅,最后是焦糖布丁。前三道完美,布丁表面略有些发黑,他看了一眼就说:“最后一个失败品。”
她用勺子挖了一大勺,连底都刮干净了:“甜度很好,但是脆壳再薄一些会更好咬。”
他看着她吃得香,嘴角慢慢扬起来。
吃完饭之后,两人把椅子搬到阳台上坐下来泡了一壶温茶。晚上的风很凉爽,楼下不时会有行人说话的声音。她脚踩拖鞋,披着他搭过来的薄毯,脑袋轻轻靠在他肩上。
“你知道吗?”她忽然开口,“这是我吃过最贵的一顿饭。”
“贵在哪?”
“因为你把时间都煮进去了。”她说完自己先笑了,“听上去是不是很傻?”
没有笑,反而伸手将她往怀里拉了拉:“不傻。”
风吹动了他额前的碎发,他靠在椅背上,声音很轻地说:“以前我认为照顾你是我的责任,现在才明白,想为你做饭是因为心动。”
她没有动,也没有抬头,只是把茶杯抱得更紧了一些。
远处的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照着安静的街道。一只猫从旁边的阳台上跳下来,轻巧地落在地上,尾巴一甩,消失在楼角的阴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