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的阳光比昨天的要明亮一些，照在阳台上地面上的地方，把两把椅子的影子投射到地面上。茶几上还有些温度的杯子，程欢欢揉了揉肩，转过头来看着顾景川：“你昨天说想了解我的世界，今天我就教你写东西。”
他正把毯子叠好放在椅背上，听到这话后就停了下来：“现在？”
“不然呢？”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难不成等我下个月出书再开课？”
笑了一下，并没有和她争执，就跟在她的后面走进了书房。打开电脑，在新建的文档中，光标在空白页面上闪烁。顾景川坐下之后，手指悬在键盘上没有按下。
“写不出来？”她凑过去看屏幕。
从什么地方开始呢？他的说话声音很平缓，但是眉间有一条很浅的纹路。
你平时开会的时候不是也讲一堆逻辑链条吗？她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来说，“写东西和做项目一样，先有一个开头就可以了。”
“可这不是汇报。”他看着她，“这是你的事。”
一呆之后，她就明白了，他并不是因为害怕写不好才不写的，而是因为怕写得不像她。
她站起来把抽屉里的那本旧笔记本拿了出来扔给了他。封面很皱，四周边缘也翘了起来，纸张已经发黄了。“这是我大二所写的第一个故事开头，请你看看。”
翻开之后第一页上写着《路灯下的糖纸》，下面还有一段话：“那天晚上她走了一段很长的距离，只为将糖纸丢进垃圾桶。她妈说，乱丢垃圾的人，心里也脏。”字迹歪歪扭扭的，像是小学生写的作文一样。
忍不住笑出声来：“这是你自己写的吗？”
“废话。”她靠在桌边，“我当时觉得特别深刻，后来被导师批得狗血淋头。但我还是写了下去，因为我想写的，就是这种小事。”
他低头继续看下去，后面还有红笔圈起来的批注：“人物动机不强”“情节拖沓”“没有冲突”。
“你看，我也烂过。”她伸手点点屏幕，“你现在比我强多了，至少逻辑清楚。来，就写昨天晚饭的事，你想什么就写什么。”
过了几秒之后，他终于敲下第一句：“她吃得很慢，一粒一粒地把米饭拌进汤里，好像是舍不得吃完一样。”
程欢欢没有开口，一直看着屏幕上的内容一直往下滚动。
我在厨房门口拿着锅铲。她抬眼看了看我之后就笑了。那一眼让我想起小时候妈妈也是这样笑的，那时家里很穷，一顿肉可以吃三天。”
她轻轻吸了口气。
“我不是想让她吃得更好，是想让她知道，有人愿意为她花时间。哪怕只是煮一碗饭。”
文档到此为止。房子里很静，可以听到窗外树叶摇曳的声音。
她关闭了输入法的拼写提示之后，点击了保存，并给文章取名为《技能互换的第一天》。
“写得挺像那么回事嘛。”她语气轻快，掩饰喉咙里的异样。
“你修改了吗？”他问。
“一字不改。”她说，“除了标题。”
他转头看她，眼神有点认真：“你觉得……真实吗？”
“真实。”她点头，“比很多小说都真。”
他松了一口气，肩膀也就不那么紧张了。
中午之后，两个人的位置就换过来了。程欢欢窝在沙发里刷手机，顾景川端着两杯咖啡走进来，把其中一杯放在她的手边，另一份文件夹摊开在茶几上。
“轮到我了。”他说。
看了一眼封面《个人财务月报（2025年3-5月）》之后，她立刻缩了缩脖子说：“我不听这个，听的时候就想睡觉。”
不使用专业术语。翻到第一页之后，他说，“我问你一个问题，你每个月挣的钱最后都去哪了？”
有的存起来，有的花掉。她说得比较含糊。
“具体点。”他指着图表，“三月你买了三本绝版书，花了两千四；四月点了十七次外卖，奶茶五杯起步；五月虽然稿费到账五万，但卡里余额只多了不到一万。”
她支起身子：“那不是还有投资吗？”
“你所谓的投资，是买了个限量手办。”他面不改色，“它不会涨，只会积灰。”
她撇嘴道：“你这是嫌弃我吗？”
“不是。”他拿过一张白纸，“我换个说法。你写小说，第一章是不是要铺设定？让读者知道主角是谁、住哪儿、过得怎么样？”
“嗯。”
你现在这个账户就相当于没有写第一章的小说。别人不知道你是怎么来的，也不知道你要去哪里
她眨了下眼睛，听进去了。
“预付款就像是开头部分一样，要稳住不能打乱节奏；后面稿费是高潮部分，但是要留着，不能一下子全部发出去。”他画出一条曲线，“消费属于支线剧情，可以有，但是不能影响主线。”
她盯着那条线看了半天，忽然笑出来：“所以你是说我花钱像写烂尾文？”
“我没说。”他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你说了。”她脱掉拖鞋，盘膝坐起来，“那你说怎么办？”
“设立三个罐子。”他在纸上画了三个方框，“生活必需、短期愿望、长期储蓄。每笔钱进来，先分好，再花。”
短期愿望罐中可以放些什么呢
“比如说……”他顿了顿，“下一次我想吃的那道菜的配料费。”
她乐了：“你还记仇？”
“我只是想活得明白点。”他看着她，“你也该试试。”
她低头摆弄着手机，过了一会抬起头来：“好的，设一个‘梦想储蓄罐’，存够了钱我们就去海边住一个星期。”
“成交。”他伸出手。
她和他击了下掌，清脆的声音传来。
下午三点的时候，两个人又回到了书房里。文档还开着，顾景川写的内容在上面，程欢欢突然有了一个念头：“我要把它改成一个小故事。”
她很快地打字，并且加上了背景：下雨的夜晚、路灯、一个女人自己回家、一个男人在厨房里等着她。她给女主加上心理描写，说她“以为自己不值得被这样对待”，然后让男主在锅前站了两个小时，只为复刻她童年记忆里的味道。
顾景川看完之后摇了摇头说：“太满了。”
哪里满了
“我不是站了两小时。”他说，“我就炒了个菜，顺手炖了个汤。”
但是这样并不感人。
“但真实。”他指着原句，“我喜欢的是她说‘你把时间煮进去了’那一刻。其他的，都是多余的。”
她看屏幕删掉很多描写之后只剩下他写的那几句话，在后面加上一句：“她吃完饭，说这是最贵的一顿。我说，不贵，因为我本来就想这么做。”
文档重新命名，《技能互换的第一天》
她靠在他肩上，没有再说话。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照在键盘上，两个影子挨得很近。
门外有快递员走路的声音，随后电梯发出“叮”的一声。楼下有个小孩骑着滑板车从这里经过，笑声很短促地上升到了空中。她的手机亮了下，消息提示显示在锁屏上，但是她没有去查看。
顾景川站起来说：“我去冲一杯咖啡。”
她“嗯”了一下，手指还停留在文档上，光标一跳一跳的。
到了厨房之后，水沸腾的声音越来越大。她把文档另存一份，并且文件名改为《他教我管钱，我教他写故事》。
打开记账APP，创建一个叫作“海边的房子”的储蓄计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