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更好地让人类适应空间站的环境，他们模拟了黑夜与白昼，让整个空间站看起来日夜分明。

苏沫坐在谢培然身边，和以前一样没有动筷子。坐在对面的顾雅又开始说个没完没了。

“天啊！苏沫！你居然真的把苏家的圣器给带来了！ ”顾雅似乎比苏沫还兴奋，完全忘了刚才不快的体验：“没想到有生之年居然还可以见到！”

“圣器？”谢培然微微蹙眉不解。这些年， 他也将宗族的事物了解了个遍，但他却从未听过苏家有这么个东西，他看得一清二楚，就是那把扇子轻轻松松地切开了那层壳。

“对！苏家的圣器之一 —— 火炽！ ”顾雅念出了它的名字，两眼放光：“先前看到苏希姑姑用过！她就是用这把扇子，切开了夜星的地核！”

此话一出，在座的人相互对视。因为他们知道，在切开地核以后，取而代之的则是以灭为源动力的人造地核。而，在那之后，灭的力量在整个夜星蔓延，但好在地核没有发生泄漏，才最终没有酿成更大的悲剧。

那是一段并不怎么光彩的过往，人类为此付出了极为惨痛而沉重的代价。

“能给我们看看么？ ”凯恩在征求苏沫的同意。过去的历史无法改变，但如果可以像谢培然那样得到宗族的一点点的助力，他们也可以开启星际移民的时代。

“当然。”苏沫没有拒绝，她伸出手，在掌心内升起了蓝色的火焰，它们得到了苏沫的指令，以她掌心为原点缓缓向上升起，在那火焰之中，依旧有着银白的细丝，它们在火焰中缠绕，跟着火焰的轨迹，勾勒出那把名为“火炽”的扇子。

苏沫的手轻轻往上一抬，火炽悬挂在半空中，苏沫收回了手，让众人看到了它的全貌。

那是一把古色古香的扇子，整体呈闭合状态，扇骨的两侧都有雕刻精美的花纹，谢培然认得那花纹，是苏家特有的纹章，在扇子的底部，有着蓝色的流苏。

“很漂亮的一把扇子。”凯恩由衷地点了点头。而下一秒，火炽突然打开，露出了整个扇叶 —— 依旧是蓝色的底，在那之上有着大片大片盛开的金色花朵，，理和凯恩都不认得苏家的图腾，那是他们从未见过的品种，在扇面上闪闪发光，美得宛如太阳。

火炽突然朝凯恩的方向扇了一下，像是人类的点头示谢。

凯恩一愣，不明所以。

“它在向你道谢。”苏沫笑着解释：“谢你说它漂亮。”

“它居然有意识？ ”理也吃了一惊，他一度以为火炽只是一把可以当做武器的扇子。

“是，它有自己的思想。每一任苏家的家主都是它的主人。”苏沫点头：“以前，它属于我姑姑，现在则属于我。”

“你用它切开了虫的壳，在夜星它对我们会有很大的帮助。”谢培然插话，他看着那把火炽许久，像是在思考着什么。原来，就算他把宗族调查了个底朝天也有着苏沫不曾对他说的秘密。他们中间的那条河，始终存在。

席间，苏沫找了个借口去洗手间，而谢培然就坐在那里，一直保持着沉默。理在心里叹气，几小时前那个还因苏沫欢乐得像个孩子一样的谢培然此时正沉着一张脸不知在想什么。

理不愿相信谢培然有这么大的情绪波动，这样的波动并不是件什么好事，会直接影响他对事物的判断力。

是因为苏沫么？因为苏沫对他隐瞒了火炽的存在？所以他觉得苏沫对自己不够坦诚，有所保留？

他突然开始理解谢培然的那句“你结婚了就会知道了。”的含义了。他才不要结婚，太麻烦了。目光扫视了周围一圈，大大咧咧的顾雅正在眉飞色舞地对着凯恩讲解火炽的来历以及宗族光辉的历史，那个面瘫男居然一改往日的习性耐心地听着，加奈不时地会说几句。一桌的菜，只有顾雅在大快朵颐，完全不顾周身的环境，加奈在一边含蓄地喝水。

“我出去透透气。”理也找了一个借口出门，这餐午饭并不如他想象的那样美好，至少，对谢培然来说是如此。

他出了门，走到了走廊尽头，他看到了站在那发呆的苏沫。阳光下纤细的身影，她侧着身子，将头靠在落地的玻璃上，目光一直注视着方才那片虫接触过的空地，修复地面的机器还在运作，楼下的人群来来往往。

苏沫听到了他的脚步声，回眸望了望他，没有说话。

“你喜欢华培拉么？ ”理笑着问她。他知道苏沫话不多，如果他不先开口，只怕她可以在这里站上一整天。

“为什么这么问？ ”苏沫冷冷。她只是不喜欢被人注视的感觉，因而想出来透透气，自己静一会儿，却又碰见了理。

“谢培然总说你觉得这里不是你的家。”理没有在意苏沫冰冷的态度，和她一起站在那儿：“他还说你总想回到夜星，你的记忆都在那儿。”

“他真这么说的？ ”苏沫不信，嘴上问着一双眼睛也没闲着，她用创读着理的思想，蓝色的光一闪而过，理没有看到那束光，同时，苏沫也知道这个男人并没有撒谎。

“你不信？ ”理哑然失笑： “怎么说我跟他也是多年的朋友，不至于骗你。当时我们所有人都以为他会孤独终老，谁也没想到他会选择结婚，对他这种人而言，有软肋并不是什么好事。”

“你不是第一个这么说的人。”苏沫觉得方才的态度对理不太礼貌，眉宇间稍有缓和。

“对，认识他的人都这么说。”理笑得有些苦恼，他摇摇头： “毕竟，他连亲生兄妹都可以流放囚禁。”

“亲生兄妹？”苏沫微微吃了一惊。

“你不知道？ ”理和苏沫同样吃惊：“他有一个哥哥和一个妹妹，他在家里排行第二。”

苏沫有些怔怔，她从未听谢培然说起过自己的家事，就像她也不曾对谢培然说起过自己的父母一样，那是他们彼此都不曾说的过往，是他们原生家庭一生的伤。

“你不会以为他是他们家的独生子吧？ ”理看着苏沫的表情恍然大悟：“他们这样的家庭当然会多生几个作为家族的继承人。”

“你刚才说流放和囚禁？”苏沫说着她在意的关键词。

“是的，流放。”理自然地耸耸肩，像只是在讨论家常八卦一样：“很奇怪吧？连手足都可以背弃的人，也会有爱。”

苏沫不答。

“他和他父亲关系一直不好，当时有传言，谢氏将由他的大哥谢立书接手，可是到后来，最终的赢家还是他。”理说着他知道的那些过往，任凭光洒在身上：“他和你结婚以后整个人都变了，你知道么？他有一次喝醉了，居然跟我说，有家的感觉真好。当时我很惊讶，以为自己听错了，可是后来，他又重复了那句话。他那是在告诉我，我没有听错，他也没有醉。”

“或许，对他来说，生活了二三十年的谢氏从来不是他真正意义上的家，他从不留恋。”理笑笑，眼神里没有恶意，他只是希望苏沫知道谢培然为她做出的改变。

“为什么告诉我这些？”苏沫问他。

“他救过我，在夜星。他将我从那二十亿人的名单里单独挑了出来，他没有让我像那些人一样，死在夜星。”说完这句话，他依旧笑着，神情不变：“无论他出于怎样的目的，他都救了我。”

就像谢培然是真的一直都在帮着苏沫。他想告诉她， 谢培然值得她回头看看，华培拉也是她的家，是他耗尽心血为她建立的家。这是常人都可以明了的事，他不信苏沫看不出来。

“谢谢你告诉我这些。”过了许久，她不知道如何开口，只能礼貌道谢。创在告诉她，眼前的这个男人说的都是真话，面对这样的真实，她有些无法适应，也无法相信那样的真实，是谢培然的过往。

“你们真的是夫妻么？完全像陌生人一样。”看着苏沫不自然的表情，理有些好笑。她对丈夫的了解，还不如一个时常看新闻的平民。

“我们当然是夫妻。”回答他的并不是苏沫，而是站在他身后的谢培然，理转身看去，谢培然声音低沉，脸色比方才更黑。他不由浑身一颤，突然间竟有些害怕。

“事情都办完了，我们可以回去了，夫人。”他叫着苏沫，眼神却一直看着理，他被谢培然的眼神吓得身体不自觉地向后退了好几步，然后又听到他对自己说：“明天出发去夜星，你也可以回去准备了。”

理听得出来，谢培然放过了他，也没有再用眼神杀。那个家伙， 自己不过单独和苏沫相处了一小会儿，还帮他说了好话，没想到他就是这样报答他的！

苏沫径直离开，谢培然跟在她身后。

路过餐厅时，理发现顾雅还在和凯恩发表自己的演讲，她手里拿着鸡腿，对着凯恩一顿比划，也不管对方是什么身份。而有些洁癖的凯恩竟绅士地拿了张纸巾递给顾雅，看着一嘴油的顾雅也没有任何嫌弃的神情，他听着顾雅的那些讲述，也没有离开的意思。只有加奈在注意到他的目光时，和平常一样低下头去。

都是一群奇怪的人。理心想。然后和谢培然一样，离开了空间站，坐着太空舱朝着华培拉的方向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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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谢培然和苏沫回到华培拉的时候已经是夜晚了。夜里的华培拉星灯火通明，让这颗星球犹如白昼。

这里已经很少可以看到汽车了，那些和太空站一样的太空舱在她眼前来来回回。苏沫看着它们，一言不发。

她很想去适应华培拉的一切，但她对家的记忆完全停留在夜星。

谢培然说的对，华培拉是他的家，而自己的家却是在夜星。

“不饿么？中午你没怎么吃东西。”谢培然看了她一眼，开口打破了沉默，那个漂亮的女人心事重重，目光看向很远的地方，也不曾对他启口心里的往事。

“不饿。”苏沫回答，始终没看他一眼。

谢培然开始有些后悔，后悔让苏沫去执行她的那个计划。他开始不想让苏沫去夜星，可他头一次不知该如何开口，他们都对彼此隐瞒了自己的秘密，那些他们不愿触碰的伤疤。

“理都跟你说什么了？ ”谢培然有些莫名的烦躁和不安，中午时分，他看到苏沫和理站在那里，金色的光洒下来，苏沫美的有些不真实，她静静地站在那里，听着理对她说的话，脸上那些表情的变化，他看得一清二楚。

苏沫不答。她觉得谢培然不会想知道，她也听得出来，谢培然的声音里带着几分隐忍的愤怒。

“跟你说我残害手足，是不是？ ”不过几秒钟，谢培然就想到了答案，其实很好猜，苏沫重视家人，也只有在听到这样的事实时，她的反应才会和平时有所不同。

不过，可惜的是，她从未将自己当做家人看待。想到这里，谢培然的心又一分一分地冷了下来。

“你这么做，肯定有你的理由。”苏沫终于看了看他，没有问他这么做的原因： “不论你以前做了什么，是个怎样的人，至少现在，你也一直都在帮我。”

然后车内又是一阵沉默，苏沫不太会安慰别人，但她不会对谢培然说谎，而且也没必要。

“你是在安慰我么？ ”谢培然的脸色又缓和了起来。他以为苏沫会问他为什么这么做，然后认为他是一个坏人。

“我只是在说实话。”苏沫否认，她不觉得这是安慰。可是她也不明白，谢培然为什么心情突然又好了起来。越和他相处越会发现，他有时也会像个孩子，为那些自己无感的事情而喜怒哀乐。

谢培然的心也没有再低落下去，他们一路开着车向谢宅的方向驶去。外面的风景灯红酒绿，一如她曾在夜星看到的一样，可苏沫知道，她并不属于华培拉。

那天，她站在门外，听到了卡迪尔家的小姐说她是怪物，她原以为她会不为所动，可她错了。她没有办法完全忽视这样的事情，她高估了自己的内心，不仅仅是她，只要是宗族的人，就会被别人区别对待。

那些虫，就是最好的证明。它们生于灭，成长在黑暗和罪恶里，而灭本身，存在于她的身体里。

“苏沫，你和我们一样，都是怪物。”今天，她看着那只虫，突然听到它这么说。那是灭的共鸣。让她听到了借虫之口说出来的声音。她用十二分努力保持着内心的平静，不想让它再进一步窥视自己的内心。灭的活跃超出了她的预期，她觉得自己很快就会发疯。

她很想告诉那些人，她不是怪物，而现实是，她无力反驳。华培拉的一切，对她而言就是自欺欺人，这颗星球救不了她，她更不想让它成为夜星。

惨痛的历史经历一次就够了，人们会永远铭记。她想。

“去夜星之前，有没有什么想拿的？”谢培然在开车，目视前方问她。

“去多久？”

“快的话，一星期。”谢培然给出了最短期限：“我们得在飞船上做好所有工作，才可以返回华培拉。”他必须保证华培拉不被灭污染，所有的采样和分析将会在沫夜号里完成。

“没什么想带的。”苏沫语气淡淡，后来她又想到了什么： “可以的话，我想带上姑姑的手记。”

“当然。不过， 你要都带上？”谢培然低低笑了一声：“那可是个大工程。”

“不。”苏沫微微摇头： “只带第一本就行了，那一年，她还在夜星。”后来的很多年，苏希去了许多地方，陪伴在她身边的最久的是陆连离，她用了一生的时间想去改变世人对宗族的看法，而现在，有些人依然畏惧。

“正好，我也有东西想带。”谢培然笑笑，不再说话。他看出苏沫的反常，他也知道以苏沫的性格问不出什么，他只是个普通人，没有苏沫那样窥视别人思想的能力。

车停在了谢宅的门口。苏沫先下车，回头看时发现谢培然也下了车，他靠在那儿，没有进屋的打算。

“我抽根烟。”他仍是笑着，向苏沫解释。可苏沫也没有动，她没见过谢培然抽烟，她以为他不会抽烟。不过现在看来，他还是有很多她不知道的一面。想到这里，她还是什么也没问。

苏沫点头，转身进屋。门外的谢培然看着她的背影，眼神温暖。一如此时屋内的灯光，温黄而明亮。

他听到屋内的佣人在和她说话，方才还寂静的屋内立刻就有人在走动，人影在屋内来来回回，充满了人间烟火的气息。他喜欢这种感觉，让他觉得每个夜里不再孤单。

谢培然点燃一根烟，看着它在手里慢慢燃尽，闻着那些味道，他想起了很久之前的事。

那时，她和他刚结婚，在陆氏的基础上开发华培拉需要大量的人力和物力，每夜每夜，他都在办公室内忙得不可开交。有时是一个通宵，可无论多晚，苏沫都会等他。她会坐在大厅的沙发上等他回来，汇报工作和任务。

有一次，他忙到凌晨以为苏沫睡了，回来的时候， 他看到苏沫在大厅坐着，听到他的脚步声，她回头一看，笑了起来，然后说：“你回来了？”

那一眼，便是万年，便是永远。

那一刻，他都忘了苏沫是因为一纸合约才会等他。他很快清醒过来，而那个笑容，却永远停留在那里，留在了他的心里，照亮了他往后的人生。

慢慢地，他开始减少工作量，也尽量在十二点之前回家，苏沫没有熬夜的习惯，他也舍不得让她等那么晚，也有好几次，她等他等饿了，他去厨房做宵夜。

“你还会做饭？”那天，她看着谢培然在厨房忙碌，穿着围裙的样子，忍俊不禁。

“我只会煮面条。”他老实地回答。从小家里就有佣人， 平时也是在公司吃饭，他从未进过厨房。

苏沫在门口笑他，他第一次为女人下厨，就遭到了无情的嘲笑。他有些生气，手上一个用力，鸡蛋壳直接和蛋清蛋黄一起碎到了碗里，同时还沾了他一手。

“我来吧。”苏沫看也看够了，笑也笑够了，开始对他施以援手。她站在他的旁边，将鸡蛋壳一一挑出，锅里的水烧开了，雾气弥漫了一整个厨房，她没说他为什么不打开窗子将热气散出去，只是在那像个妻子一样，做着平常的事情。

有那么一瞬间，他真的以为他们结婚了 —— 没有任何合约，只是纯粹的爱情。

“以前都是姑姑做，后来，她常年不在家，陆家给爷爷找了佣人，但是爷爷吃不惯她们做的饭。”她一边忙碌一边告诉谢培然：“所以，我就学了一些。”

那晚，就他们俩吃着宵夜，时间宁静而美好。他以为， 他可以永远这样下去。但，灭 却在时刻提醒他，这样的美好并不会永远降临。

苏沫的数值并不理想，去医院的次数也从半年一次调到一月一次，而那以后，她似乎也明白了什么，话也越来越少，就算他早早回家，大厅里也没有了她的身影，那样美好的夜晚，真的一去不复返了。

手里的烟烧完了，落了一地的灰烬。夜里的风拂过他的头发，让他有种深深的无力。他好像什么也做不了，只不过是在延长苏沫体内那股力量失控的时间。

他和陆连离一样，都救不了她们。

谢培然低头，拨通了吴叔的手环代码。

“谢先生。”通话很快建立，那头的声音毕恭毕敬。

“老爷子怎么样了？”谢培然直入主题。

“身体非常好，还总说要您回来陪他下棋。”吴叔的声音里带着笑意。

“嗯。”谢培然应了一声，又开口： “吴叔，你帮我看看，苏家那里有没有苏沫的照片。”

吴叔明显一愣，过了几秒才反应过来：“好的，有的话我用手环成像发您。”

谢培然不再多说，结束了通话。他抬头仰望星空，一眼就看到了和天网连接的谢氏大楼，高耸入云，那是整个华培拉的最高建筑。

耳畔的风徐徐地吹，他仿佛听到了苏希去世前对他说的最后的一句话，那些文字穿越了无数的风雨和时光，再次在他记忆最深处响起。

“从现在开始，你要陪在苏沫身边，然后，永远不要再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