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穿过主帐的缝隙,在沙盘边缘投下一道斜影。林寒仍坐在案后,左手搭在刀柄上,右手搁在桌沿,指节压着昨夜写下的五个名字。油灯将尽,火苗低伏,映得他眉骨那道浅疤微微发亮。
赵长风掀帘而入,靴底带进一层薄雪。他在案前站定,声音压得极低:“五人都已分开押着,按你吩咐,没动刑,也没让他们合眼。守卫轮值三班,每人只睡半个时辰。”
林寒点头,未抬头。
“现在带进来?”
“先带最年长的那个。”他说,终于抬手,将油灯往案边推了半寸。
赵长风转身出去。片刻后,脚步声再起,一名俘虏被两名亲卫带入。他约莫四十出头,脸上沟壑纵横,左耳缺了一角,走路时右腿微跛,但脊背挺直。他被按跪在毡毯上,头未低下。
林寒起身,走到他面前,蹲下身,与他对视。
“你们走的路,我昨夜走过三遍。”他说,声音不高,“黑松谷西侧三十里,枯河床拐弯处,你们埋的炭灰记号,已被我军挖出焚毁。你们想探的城墙接缝,昨夜已用铁条加固三层。你们要查的瞭望台间距,实则比图纸多出七步,是诱敌之距。”
那人眼皮未眨。
林寒站起,绕到案后,取过一只粗陶碗,从壶中倒出热茶,端到俘虏面前,放在地上。
“喝。”他说。
俘虏不动。
“活人比死人有用。”林寒说完,不再看他,径直走向帐门,掀帘而出。
赵长风跟上,低声问:“就这样?”
“让他们一个一个独处。”林寒说,“燃一盏灯,不许灭。看自己的影子,看半炷香时间。”
赵长风皱眉:“你不问话?”
“他们受过训,知道怎么闭嘴。”林寒望着远处囚棚,“但他们不知道,我们已经知道他们知道什么。”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来:“等他们开始想‘为什么还不审’,心就乱了。”
两人折返主帐。林寒重新落座,闭目养神。帐内寂静,唯有灯芯爆裂一声轻响。
半炷香后,第二名俘虏被带入。此人年轻些,二十上下,眼神游移,双手紧握成拳。他在灯下独坐片刻,便开口:“我要见你们主将。”
林寒未应。
他又说:“我有重要军情,可换活命。”
林寒睁眼,看了他一眼,起身走出帐外。亲卫随即送进饭食,仍是热的。林寒摆手,饭未动。
第三名俘虏被带入时,开始装疯。他猛地扑向守卫,咬破自己舌尖,血溅当场,嘶吼着胡语,满地打滚。亲卫制住他,赵长风欲下令绑缚,林寒摇头。
“送医营。”他说,“查清伤口深浅,回来报我。”
半个时辰后,军医回报:“舌面划伤,未及根部,是自己咬的。”
林寒点头,提笔写下一行字,命人送往监区:“此人未伤性命,乃装态。若再犯,割舌属实。”
他随后召见其余三人,仍不问话,只让每人看那张城墙图纸拓本。
“你们主将派你们来,不是送死。”他对其中一人说,“他是想知道,这道墙能不能破。若你们都死了,他如何得知真相?”
那人神色微动。
林寒将图纸凑近灯焰,火舌舔上纸角,迅速卷燃。他在众人注视下,将整张图烧成灰烬,倒入水碗搅散。
“我不需要藏秘密。”他说,“我的防线,不怕你看。但我更知道——”他停顿,目光扫过三人,“你们看不懂。”
他挥手,亲卫抬进沙盘。
他指着黑松谷北侧:“你们看到的哨塔,是明哨。这里——”他手指移向谷底一条干涸溪流,“是陷坑沟,伪装成河道,底下插竹签。这里——”他又指向一处缓坡,“是暗哨,三班轮守,夜间不出声。你们漏了七处,错了两处。你们的情报,早就过时了。”
三人低头,呼吸变重。
最后一名俘虏被带入时,天已近午。他最为沉默,自入帐后便闭目不语。林寒坐在他对面,良久不开口。
“你家在哪儿?”林寒忽然问。
那人未答。
“河西柳城。”林寒说,“你父亲叫阿秃儿,是个铁匠。你有两个弟弟,一个妹妹。去年冬天,你妹妹病死,因缺药。你母亲哭瞎了一只眼。你参军,是为了换一袋米。”
俘虏猛然睁眼。
“你不是死士。”林寒盯着他,“你是被征来的。你不想死。”
那人喉头滚动,嘴唇微颤。
林寒起身,走到案前,取笔写下一道手令,铺在案上,推至俘虏面前。
“凡此次供述属实者,其家眷免役三年,迁居内地,授田二十亩。”他念完,又添一句,“此令非赦罪,乃赏诚。”
俘虏盯着那纸,久久不动。
林寒坐下,等。
一炷香过去,那人终于开口,声音沙哑:“主力……不在黑松谷。”
林寒不动。
“他们要走古道。”俘虏说,“月圆之夜,趁夜色翻北隘口。三路佯攻南门、西坡、东岭,吸引守军。真兵六千,由老狼带队,潜行废弃猎道,直插怀远后方,断粮道,焚辎重。”
林寒听罢,未动表情。
“你们主将是谁?”
“呼图汗。”俘虏说,“他亲临前线,在谷外三十里设帐。”
“还有谁?”
“西羌王帐右使,叫巴尔泰。他们合兵一万八,分三批入境。第二批已在路上,藏在沙窝子里。”
林寒点头,示意亲卫记录。
其余四人陆续招供,内容一致。那装疯者最后也坦白:他们是分批进入,每组五人,共七组,其余尚未入境即被截杀或失踪。他们接到的命令是:若被捕,宁死不降;若能活,带回实情。
林寒听完最后一句,起身走到沙盘前。他在古道出口处,插下一面黑色小旗。旗面无字,仅用墨点染一角,如血痕。
他回身,命人将供词录为三份,亲签封印。一份存档,一份交赵长风誊抄备案,一份留于案头。
赵长风接过文书,低声道:“我去军文案房。”
林寒点头。
帐内重归寂静。阳光已移至案上,照在那份未拆的密信复印件上。他伸手将其收入贴身内袋,指尖触到那枚旧刀柄的纹路。
他站在沙盘前,目光落在黑旗位置,左手缓缓搭回刀柄。
外面传来民夫搬运石料的声音,一下一下,敲在冻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