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斜照在沙盘上,黑旗的影子压住了古道出口。林寒的手还搭在刀柄上,指节因久握而泛白。他没有动,像是已经站了许久,又像刚刚落定。帐外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靴底碾着冻土,节奏沉稳。
赵长风掀帘进来,带进一股冷气。他站在案前,未说话,只看了眼沙盘上的黑旗。
“都录好了。”林寒开口,声音低,但清晰。
“三份,按你说的封了。”赵长风应道,“一份我送去军文案房,一份留你案头,一份锁进铁匣。”
林寒点头,终于松开刀柄,转身走到案边,拿起那份简报。纸页已干,墨迹分明。他翻过一页,目光扫过俘虏供述的路线、兵力、时间节点,最后停在“月圆之夜”四个字上。
“他们要走北隘口。”他说。
“猎道窄,雪厚,马难行。”赵长风皱眉,“但若真兵六千潜行,我们哨探未必能拦住。”
“所以不能等他们进来。”林寒将简报放下,走到沙盘前,手指划过北隘口两侧山脊,“在这设滚木礌石,在缓坡覆冰,伪装小径。他们以为是路,实则是死地。”
赵长风俯身细看,片刻后点头:“可行。但民夫不够,石料运不上山。”
“调三百守军去。”林寒说,“轮班上工,每两时辰换一拨。姜汤灶支起来,夜里也不能停。”
“有人会怨。”赵长风低声说,“还没见敌影,先累断骨头。”
“那就让他们知道,累死,也比被杀强。”林寒直起身,走向帐门,“传各营校尉,一个时辰后主帐议事。”
赵长风应声而去。
半个时辰后,七名校尉列于帐中。有人面露疑色,有人低头不语。林寒站在沙盘前,未说话,只等人都到齐。
“诸位。”他开口,“昨夜审出五名细作,供出敌军主力将于月圆之夜,由古道潜入,直插怀远后方,断粮焚辎。三路佯攻,真兵六千,由老狼带队。”
帐内一片寂静。
“这……是否太过突然?”一名校尉迟疑道,“我军连战疲敝,再兴大工,恐士卒不堪。”
“敌人不会等我们歇够。”林寒打断,“他们选月圆夜,正是算准我们松懈。我们若不动,等他们杀进来,就不是修工事,而是收尸了。”
另一人皱眉:“可猎道积雪三尺,马蹄难行,未必真能通兵。”
“去年冬,胡骑三百曾由此突入,烧了东岭屯。”林寒盯着他,“你当时守西坡,可记得?”
那人脸色微变,低头不语。
“他们能走一次,就能走第二次。”林寒转向沙盘,“我令如下:第一线,前沿哨塔群,增派双岗,昼夜轮守;第二线,干涸河谷,掘陷坑沟,深八尺,底插竹签,上覆草席浮土;第三线,主城墙后,设弩车阵,二十步一架,箭槽注火油,随时可燃。”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即刻动工。民夫不足,抽调守军补上。伤员编为辅工,匠营彻夜赶制礌石滚木。谁敢懈怠,按军法处置。”
无人再言。
散帐后,林寒披甲出营。赵长风牵马候在门外。
“我去北隘口。”林寒说。
山路陡峭,积雪未化。马行至半山,便不能再进。林寒下马,徒步攀行。风从谷口灌来,吹得铁甲哗响。他登上一处制高点,放眼望去——猎道蜿蜒如蛇,两侧山势陡峻,唯有中间一段缓坡可通行。
“就这儿。”他指着缓坡,“覆冰三层,每日泼水,让冰面滑不可踏。在坡顶架滚木,坡底埋陷坑。他们若来,必陷于此。”
赵长风记下,命人传令下去。
民夫和士兵已陆续赶到。有人扛石,有人挖土,有人锯木。林寒立于风口,未避寒,也不说话,只是看着。有人偷懒喘息,抬头见他站在崖边,身影挺直如铁,便默默低头继续干活。
半个时辰后,第一批滚木架起。林寒亲自查验,试推一根,滚至坡底,撞碎在岩上。
“再加两根。”他说,“间距缩短。”
姜汤送上来,他接过碗,未喝,递给身边一名冻得发抖的民夫。那人愣住,双手接过,一口饮尽。
“将军……”
“活下来,才有田种。”林寒说,转身走向下一处工事。
日落前,三处制高点滚木皆备,陷坑初成。林寒下令在谷口埋设绊索,挂铜铃,一旦有人踩踏,铃响即知。又命人在暗处设伏桩,每处藏五人,持弩待命。
回营时天已擦黑。林寒未卸甲,直奔主帐。赵长风跟入,低声汇报:“巡防仍用旧制,五更一轮,路线固定。有亲卫建议在墙头点灯,照亮死角。”
“不行。”林寒摇头,“灯亮则暴露虚实。敌若窥见何处无光,便是薄弱。”
“那如何防夜袭?”
林寒思索片刻,走出帐外。夜风刺骨,更鼓声远远传来。
“改梅花巡哨。”他说,“五队人马,路线交错,时间不定,不留规律。每更击鼓一次,各哨点以箭鸣回应。鼓响,箭应,缺一则警。”
赵长风立刻传令。
两更天时,新巡防制试行。林寒立于城楼,听鼓声自中军响起,片刻后,东岭箭鸣破空,西坡应声而起,南门、北隘、中段依次回应。五声俱全,鼓停。
“成了。”赵长风轻声道。
林寒未答。他望着北方,那里漆黑一片,连星月都被云遮住。他知道,敌人正在某处集结,正计算着月圆之夜的距离。
次日清晨,林寒再登城楼。整条防线已焕然一新——哨塔林立,鹿角交错,火油槽沿墙摆开,弓弩手在垛口后静立。民夫仍在加固工事,士兵轮番巡哨,步伐整齐,无声而有序。
“三线皆固。”赵长风站到他身旁,“陷坑覆草,滚木上弦,弩车注油。只要敌军敢来,必陷死地。”
林寒缓缓点头。他走下城楼,穿过校场,步入主营。帐内沙盘依旧,黑旗未动。他站在案前,左手再次搭上刀柄。
“全军一级戒备。”他下令,“不得擅离岗位,不得扰民,不得出击。等。”
赵长风抱拳:“是。”
林寒未再说话。他坐在案后,目光落在沙盘上,盯着那面黑旗。帐外,搬运声、脚步声、更鼓声交织不断,却压不住这片寂静。
他知道,风暴将至。
但他已不再等风来。
他已在风中站定。
手按刀柄,目视北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