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顶,素衣尘一袭袈裟迎风而立。
他昂首望天,唇边笑意澹澹。
那一笑宛若佛陀观花,不著悲喜,偏生风华绝代,似要照破这方黄沙浊世。
他敛眸低诵:“我本慈悲人,一颗佛心笑红尘。袈裟披在身,木鱼声声入心门。”
梵唱低回,穿风透沙,袅袅不散。
他踏前半步,声调渐扬:“我本少年郎,双掌合十渡众生。青丝落肩头,梵音阵阵洗浮生。”
一语方歇,白虎骤然大喝,一枪震退班画师,枪身一拧,呼啸破空,直贯鬼影眉心。
鬼影急挽长剑,朵朵剑花于身前绽放,交叠成剑罩护身。
白虎目光一凝,枪势不减,雄浑真气透锋而出,迫得鬼影蹬蹬连退数十步,脚下黄沙炸开两行深沟。
“纵有狂风拔地起,我亦乘风破万里。”
杀生石一声暴喝,手中大刀挥出一轮雪亮光弧,悍然劈落——
刀势大开大阖,重逾山岳。
白虎转身错步,一拳正中杀生石气海罩门,劲力透体,将之轰飞三丈,砰然坠地。
罪奴与夜阎罗面色微变,仓促后退,飘落于三人身旁,落地时脚下黄沙轻陷。
“痛快!”
杀生石跌坐于地,一声苦笑,浑身气力在这一刻泄得干干净净。
鬼影与班画师亦未占得半分便宜,一个以剑拄地,喘息不止;一个嘴角渗血,面色铁青。
白虎提枪逼近,淡然开口:“你们自寻死路,我便成人之美。”
他手中长枪陡然一抖,枪尖遥指身前五人眉心,杀机毕现。
“且慢!”
话音未落,墨尘澜身形一晃,已掠至白虎跟前,单掌轻按神威烈火枪——
掌风与枪劲相激,二人衣袂猎猎,脚下沙尘向两侧翻卷。
“为何拦我?”白虎收枪,眼底掠过一丝不解。
墨尘澜未答,只回首望向那袭猎猎袈裟——
素衣尘双手合十,安然端坐车顶,口中佛号低诵,恍若未闻周遭杀伐。
白虎见状,默然片刻后,拂袖收枪而立。
墨尘澜回身,望向那狼狈五人,淡淡开口:“你们可还要一意孤行?”
“这和尚,我等今日非带走不可。”鬼影手腕一震,剑芒再起,杀意如丝如缕。
正当剑拔弩张之际,东面忽然烟尘大起。
“好生热闹!”
朗笑声遥遥传来,只见烟尘滚滚中,一队人马奔涌而来。
在场众人抬眼望去,但见万马嘶鸣,激起漫天黄沙,声势慑人。
倏然,一柄带鞘长剑破空而至,钉落墨尘澜身前三尺,入地三寸,震得沙尘四起。
“是他。”
墨尘澜望着眼前那柄入地三寸的古鞘名锋,唇角微动:“掌印大监——青尧。”
掌印大监青尧,乃北燕国主落北离座下钦天监四大监之一。
天文帝落北离座下共有四位大监:掌剑大监青渊、掌香大监青哲、掌玉大监青潭、掌印大监青尧。
此四人皆是天文帝的贴身近侍,负责落北离周身安危。
“御剑乘风来,除魔天地间。不问功与名,逍遥一剑仙。”
烟尘激荡中,一位面容俊朗、剑眉星目的年轻人,率一干高手破尘而至。
来人正是青尧。
只见他跨骑高头大马,足蹬乌皮皂靴,身披华贵蟒袍,头戴蛇簪束发,眉宇间官威与锐气并存。
“一别经年,墨先生别来无恙?”
青尧翻身下马,龙行虎步间自有三分压人气势。
墨尘澜掸了掸衣袖沙尘,摇头道:“我都说过多少回了,这不是我的代名词。”
“哦,对对对!”
青尧摆了摆手,顺势收回入地长剑,“我想起来了——千杯悠不倒,唯我剑中仙。对吧?”
“错!”墨尘澜神色一正:“那是从前。而今我有一句更具气象的别号——五岳寻仙不辞远,一生好入名山游。”
“何时改的?我怎不知?”
青尧伸手拍了拍墨尘澜右肩,“莫不是你自己悄悄改的?”
墨尘澜斜睨了他一眼:“你这打招呼的做派,我依旧不喜欢。”
“历经种种,你还是老样子,说话这般有趣。”青尧那略显阴柔的嗓音响起,似晚风穿林,带着三分抑扬。
“四大监中,我最不愿见的便是你。可偏偏来的却是你。”墨尘澜轻叹一声,眉间浮起一丝无奈。
“巧了,我也一样。不过,你的诗倒是不错。但此刻,这些皆属闲话。正事要紧。”
话落,青尧目光扫过四野,朗声道,“各位北燕、南诀、西楚、东周的江湖英雄、庙堂豪杰,各位明的、暗的、心怀叵测的、亦或单纯凑热闹的贵宾,既已到齐,何不现身一见?”
语声甫落,四面八方骚动骤起。
一时,无数人影自各处涌现——
既有江湖侠客、名门正派,也有无名杀手,其间不乏归隐多年的耆宿前辈,皆于此刻齐聚这茫茫沙漠。
墨尘澜环顾四周,眉梢微挑:“小和尚,看来你这名头,比那天墉城的剑林大会还要招人耳目啊。”
言罢,他瞥向青尧,问道:“不知掌印大监此次前来,又是为谁?”
“自然为他。”青尧侧身,目光落向车顶闭目诵经的素衣尘。
“那恐怕要让大监失望了。”
一直守在马车旁的白虎蓦然踏前一步,横身挡在了青尧面前。
“哦?”
青尧一身蟒袍猎猎,打量着眼前之人:“不想能在这黄沙万里之地,再遇一位故人,幸甚之至。”
“掌印大监,别来无恙。”白虎缓缓开口,声不高,却字字清晰。
这一刻,十年尘霜似尽数涌上青尧心头:“我原以为,你已折在十年前那场死战中。未料你我竟有重逢之日。然世事变迁,观你气象,已不复当年悍勇。”
白虎嘴角微扯,牵出几许涩意:“江湖路远,风霜满途,自难与大监的庙堂风采相提并论。”
“你此番,也是为这小和尚而来?”青尧目光越过白虎肩头,再次落向那一袭素白袈裟。
白虎手中长枪一振,冷哼道:“今日有我在此,谁也休想动他分毫。”
“也包括我?”青尧傲然迈前一步——
脚下方寸沙地,被一股无形气劲压得一沉。
白虎手中长枪顺势前送,枪尖直抵青尧咽喉一寸处:“包括你。”
枪尖寒芒吞吐,映出青尧那张不怒自威的面容。
他默然后撤两步,语气微沉:“当真毫无回旋的余地?”
“进身一尺者,血染黄沙。”白虎声如磐石镇地,场中气息霎时为之一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