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风轻拂，细沙漫舞。
正值剑拔弩张之际，一道身影赫然横在两人之间。
墨尘澜拢袖而立，脸上挂着几分懒散笑意：“你二人当真要在此动手？这周遭，可对这小和尚虎视眈眈者不计其数。鹬蚌相争，渔翁伺机——届时结局，殊难预料。”
“倒也简单。”
青尧环视四周那些明暗交错的人影，声威碾过沙丘：“北燕掌印大监青尧，奉我国主诏令，特来擒拿叛贼余孽。若有阻我行事者，我身后北燕铁骑必将诛其族、灭其祖、夷其宗，纵使追至天涯海角，亦不死不休。此言天地可证，日月共鉴，江湖四国，共听之。”
话音落处，四野寂然。
沙丘之后，岩缝之间，那些蛰伏的人影悄然退去。
墨尘澜朝青尧竖起拇指，笑意中带着几分真诚叹服：“不愧是掌印大监——好手段。能坐到这个位置，果然不单是靠武夫那点粗莽气力。”
青尧转过身来，眉梢一挑，开口时字字轻飘：“苍蝇已散，该谈正事了？”
墨尘澜望着眼前这位气势如渊的大监，闷声一笑，裹着三分涩意：“落北离派你带这么多精锐而来……这小和尚于他，就真的这般重要？”
青尧面色不改，语气淡得出奇：“这和尚的身份，你不是不知道？又何必多此一问。。”
墨尘澜摇了摇头，眉峰一蹙，语调骤然添了三分寒意：“回去转告落北离，他若执意要赶尽杀绝，我墨尘澜绝不会袖手旁观。”
此言一出，场中复又寂静。
天下间敢说这话的，不过寥寥数人。
而墨尘澜，恰好是其中之一。
青尧微抬眼帘，应道：“我今日之行，不过是尽分内之事罢了。”
墨尘澜听之，淡然一笑。
那笑容里藏着三分自嘲，七分洞明：“朝堂如此，江湖亦然——有人劈经济掌，有人笑里藏刀，你方唱罢我登场，各凭手段……人在其中，身不由己。”
青尧迎风而立，没有说话。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身后那排列整齐的百余甲士，大手一挥，沉声喝道：“跪！”
一字落下，那些甲士齐刷刷单膝跪地，甲胄摩擦之声碾过空旷沙海。
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这位北燕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掌印大监，袍袖一拂，竟也朝那袭素白袈裟单膝跪了下去。
“掌印大监青尧，特来此地——”
他抬首，目光坦然，“恭送三位西启。”
身后，百余名甲士齐声轰然：“请三位西启！”
应声，远处沙尘飞扬，一队人马疾驰而至。
为首者正是萧天亦与拂雪颜，身后跟着九华山众弟子。
众人翻身下马，在霁寒霄的带领下一同单膝跪地，朗声道：“天墉城弟子，奉掌教之命，特来此地——恭送三位西启。”
声浪如雷，震的黄沙漫卷，久久不散。
素衣尘起身，立于马车顶上，袈裟迎风猎猎。
他昂首望天，皱眉不语。
墨尘澜瞥他一眼，慢悠悠坐上车辕，仰头灌了一口酒，声音懒懒飘来：“人生能有几多愁，应当对酒当歌乐逍遥。”
素衣尘闻言，似有所悟，眉头豁然舒展。
他双手合十，低宣一声佛号：“阿弥陀佛。”
下一刻，他衣袂飘摇，已从车顶落地。
“因我一人，有人身死。因我一人，朝局动荡。还是因我一人，江湖风波迭起。”
他一步一语，脚下沙地咯吱作响：“入世是因，前路是果。这一切……皆在我。”
墨尘澜倚着车辕，懒懒道：“你又何必妄自菲薄，将万千罪业尽数揽于一身。”
素衣尘孤身面向茫茫沙海，一字一句如钟磬交鸣：“还是老和尚说得对，那方外之天，终究是要有人去的——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人生天地间，忽如远行客。是去是留，终究要看你自己。”墨尘澜的声音徐徐传来，在空旷的沙海回响不绝。
那挺立在漫天黄沙中的单薄背影，依旧没有回头。
他望着那前途未卜的万里黄沙，嘴角浮起一抹冷峭笑意，那笑里裹着无奈、不甘、释然，以及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悲悯。
旋即，他轻声念道：“一步入红尘，半世迷离身。双鬓染霜雪，终为青灯人。”
风沙如刀，刮过其清瘦的面颊。
袈裟翻卷，流苏飘摇，而他终于朝前踏了一步。
这一步极轻极缓，却仿佛重重踏在了在场所有人的心坎上。
“一念佛陀一念魔，半步逍遥半步仙。”
素衣尘望着远方，声音里透出一丝从未有过的迷茫，“愿来世，我也能脱去这身袈裟，度得几个寻常春夏秋冬。”
顿了顿，他声音更轻了，轻得只剩一声长叹：“可惜。四大皆空，六根清净……只能是来世了。”
“胸中一口浩然气，万事不过脚下风。”
墨尘澜拍了拍身旁的车板：“既然你已放下过往，来，上车。咱们出发。”
“好。”素衣尘应声，身形一纵，衣袂翻飞间已稳稳落回车顶。
他昂首望天，引吭高歌：
“我于人间看夕阳，体会世间百态伤。”
“往事蓦然回首处，不见故人在身旁。”
“今朝路途十万里，我欲乘风拔地起。”
“扶摇直上迎风扬，身似山河自当狂。”
“晚风拂过三秋意，月暮提笔泪凄凉。”
“他朝若有重来日，仍是风华少年郎。”
歌声未落，墨尘澜一抖缰绳。
马儿长嘶，四蹄翻腾，车轮已碾过沙地，发出细碎轻响。
黄沙漫天，渐渐吞没了他们的身影。
唯有那歌声，犹自直冲云霄，许久不散。
青尧望着那马车消失的方向，缓缓起身，轻声念道：“孤坟寒鸦历，江湖风云起。年少不知意，红尘无归期。英雄既无名，月华照白衣。”
语罢，他翻身上马，最后望了一眼黄沙深处，便绝尘而去。
那百余名甲士也随之而动，勒转马头，策马相随。
一时，茫茫沙海，浩荡的马蹄声震彻大漠。
天地间，黄沙漫卷，尘土飞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