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序捻佛珠的手停住了。
他盯着门板看了两秒,左手放下。另一只手拧开门。
沈钧站在外面,脸色发青,手里攥着平板。
“进来说。”
沈钧快步进来,看见苏晚抱着孩子站在桌边,笔悬在文件上,动作僵了一下。
陈序关上门。
“说。”
沈钧咽了口唾沫。“原始数据……备份服务器那边,出了状况。”他压低声音,“上周三到周五的脑波记录,有不正常覆盖痕迹。”
陈序没说话。
“技术部说是系统故障,但故障时间刚好覆盖了您‘融合峰值’那几天的数据。”沈钧擦汗,“如果原始数据丢了,我们出的诊断报告就……”
他没说完。
陈序走回书桌后坐下。佛珠放在桌上,闷响。
“能恢复吗?”
“正在试。不一定能完全恢复。”
书房静了。
苏晚轻轻放下笔。
笔尖离开纸面,轻响。
陈序抬起眼。
苏晚把露晞往上托了托。
“所以,”她开口,声音哑,“沈医生那份能证明你‘被夺舍’的报告,原始数据可能没了?”
沈钧没敢接话。
陈序看着她。
“是。”他承认了。
苏晚点点头。
她慢慢走回椅子边坐下,动作很轻。坐稳后,抬头看陈序。
“那现在怎么办?”她问,语气平静,“数据没了,报告就没依据。法院不信,你就没法用‘被父亲人格控制’这个理由,来合理解释你要做的事。”
她顿了顿。
“比如,逼我放弃监护权。”
陈序身体往后靠,双手交叠。这个姿势,苏晚在陈守仁旧照片里见过。
“数据可以补。”
“怎么补?”苏晚问,“重新测?还是……”她看向沈钧,“再伪造一份?”
沈钧脸色更白。
陈序没回答。
他伸手,重新拿起佛珠。一颗,一颗,慢慢捻。捻到第七颗有裂纹的珠子时,小拇指自然外弹。
苏晚看着那个动作。
看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声音很轻。
“陈序,你刚才说,你看了四百多小时录像,练了无数遍,才把自己变成你爸的样子。”
陈序手指停住。
“是。”
“那你练的时候,”苏晚问,“有没有练过……他怎么对待家人?”
空气凝住了。
沈钧呼吸放轻。
陈序看着苏晚,看了很久。眼神里有东西在变,从冰冷的平静,慢慢渗出一丝别的。不是愧疚,不是痛苦,是一种近乎坦诚的无奈。
他忽然笑了。
笑得很淡,嘴角扯了一下。
“有。”
苏晚等着。
“他教我很多。”陈序语速放慢了,“教我情感是累赘,家庭是负资产。教我怎么计算投入产出比,怎么在感情和利益之间做选择。”
他停顿,捻佛珠的手指动了动。
“他说,爱这种东西,在巨大的财富和永恒的家族延续面前,不值一提。”
苏晚手指收紧,掐进自己手臂。
不疼。
麻木了。
“所以,”她声音发颤,“你现在做的这些……逼我签字,抢露晞,都是他教的?”
陈序看着她,眼神复杂。
那里面有“父亲”的冷酷,有“陈序”的表演,还有一种更深的东西——他自己都分不清是什么。
“是。”他说,声音压低,“晚晚,签了吧。这不是我的意思,是‘我们’的意思。反抗没有意义。”
他站起身,绕过书桌,走到她面前。
距离很近。
苏晚能闻到他身上须后水的味道,还是她挑的那款。能看清他镜片后薄眼皮下淡青色的血管。
那么熟悉。
又那么陌生。
他弯腰,双手撑在椅子扶手上,把她圈在里面。露晞在两人之间,睡得沉。
“签了它。”他声音更低了,几乎耳语,“至少现在签,你还能体面离开。还能偶尔看看她。”
苏晚抬头看他。
看这张脸。清秀,苍白,细边金丝眼镜。
她爱了十年的人。
她忽然想起很多事。
想起他第一次牵她的手,手心全是汗。想起他求婚时结结巴巴。想起露晞出生那天,他抱着孩子哭。
那些画面在脑子里闪,很快,很碎。
然后慢慢褪色。
最后只剩下眼前这张脸。这张混合着“父亲”冷酷和“陈序”表演的脸。
她终于明白了。
无论眼前这个人是谁——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那个爱她的陈序,回不来了。
永远回不来了。
希望的火苗,噗地一声,熄了。
心底最后一点温度,抽干了。
苏晚低下头,看着怀里熟睡的女儿。露晞的小手还紧紧抓着她衣领。
那么小。
那么无辜。
她抬起头,看向陈序。
眼神空了。
一片死寂。
“笔。”她说。
声音很平,没有颤抖。
陈序直起身,从桌上拿起笔,递给她。
苏晚接过。
单手抱稳露晞,另一只手翻开文件,找到签名页。笔尖悬在纸上,停了一秒。
然后落下。
一笔一划,写自己的名字。
苏晚。
两个字,写得工整,清晰。
写完,她放下笔。
把文件往前推了推。
“好了。”
陈序拿起文件,看了看签名,又看了看她。
苏晚没看他。她低头,轻轻拍着露晞的背,哼起一首很老的摇篮曲。调子很轻,几乎听不见。
陈序站了一会儿。
然后转身,走回书桌后,把文件放进抽屉。锁上。
钥匙转动的声音,刺耳。
沈钧还站在门边,一动不动。他看着苏晚,看着陈序,看着那串佛珠。忽然觉得冷。
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
陈序坐回椅子,重新拿起佛珠,开始捻。一颗,一颗。
他看向沈钧。
“数据的事,”他说,“给你二十四小时。恢复不了,就做新的。”
沈钧张了张嘴,最终只是点头。
“出去吧。”
沈钧如蒙大赦,转身拉开门,快步离开。脚步声远去。
书房里又只剩下三个人。
苏晚还在哼歌。
调子很轻,很慢,一遍又一遍。
陈序捻着佛珠,看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开口,声音很轻。
“晚晚。”
苏晚没停。
她继续哼歌,轻轻拍着露晞的背。眼睛看着窗外,天色暗了,云压得很低。
要下雨了。
陈序没再说话。
他捻着佛珠,看着这对母女。看着苏晚空洞的眼神,看着露晞熟睡的小脸。
佛珠在指尖转了一圈,又转一圈。
第七颗。裂纹。小拇指外弹。
动作娴熟,自然。
像练过千百遍。
他垂下眼,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签过遗产文件,捻过佛珠,递过笔,也曾经牵过苏晚的手,抱过刚出生的露晞。
现在,它在捻一串死人的珠子。
陈序忽然笑了。
笑得很轻,几乎听不见。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窗外。
雨开始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