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声砸在玻璃上,白茫茫一片。
苏晚不哼歌了。
她拍着露晞的手停下来,眼睛看着窗外,空得吓人。陈序捻佛珠的手也停了。第七颗,裂纹,小拇指外弹。他看了她两三分钟,把珠子轻轻搁在桌上。
嗒。
他站起来,走到她面前。影子罩下来。
弯腰捡起地毯上那支笔。黑色的,沉。他捏着转了转,递过去。
“晚晚。”他又叫了一声,“签了吧。”
苏晚慢慢转过头。先看笔,再看他的脸。
那眼神让陈序愣了一下。
不是恨,是烧干净了的空洞。她伸出手,手指很稳,接过笔。
她把露晞往上托了托,让孩子贴着自己颈窝。然后俯身,笔尖悬在签名处。
白纸黑字。
自愿放弃监护权。
笔尖悬了五六秒。雨声哗哗的,时间拉得很长。陈序呼吸放轻,看着她左手腕上那道旧疤——被她拇指按得发白。
她动了。
猛地划下去。“苏”字起笔极重,最后一勾几乎划破纸背。“晚”字潦草得变形,像要挣脱什么。
签完了。
她停住笔,看了两秒。手指一松。
笔掉在地毯上,噗一声轻响。
她整个人往沙发里陷了陷,抱紧露晞,闭上了眼。
陈序走过去,捡起文件。走到台灯下,仔细看那个签名。
半分钟。
他直起身,拉开抽屉,把文件放进去。和财产声明并排。咔哒,锁上。
钥匙放在桌上,佛珠旁边。
他转过身,面向沙发。
雨还在下。窗玻璃上水流如注。灯光暖黄,照着苏晚苍白的侧脸,照着露晞颤动的睫毛,照着地毯上那支孤零零的笔。
陈序看着。
看了很久。
然后,他脸上慢慢浮起一个笑容。
嘴角上扬,眼尾微弯,整张脸放松下来。眼神清澈,映着灯光,亮晶晶的。里面还有一丝如释重负的轻松。
像棋手落下最后一子。
那笑容里没有疯狂。只有一片冰冷的、实实在在的、如愿以偿的满足。
他成功了。
从父亲咽气那刻起谋划的棋,终于将军。苏晚签了字。法律上,露晞归他。财产已隔离。沈钧的报告即将出炉。所有“累赘”清除,所有“负资产”剥离。
剩下一个干净、高效、完全由他掌控的帝国。
而他,不必背负道德包袱。一切都是“父亲”逼的。
笑容停留了十几秒。
他享受着这巅峰的愉悦。
然后,笑容淡去。像潮水退去。脸上恢复平静疏离,眼神重新深不见底。
他走回书桌后坐下,拿起佛珠。指尖摩挲木珠,一颗,一颗。
“王阿姨在楼下。”他开口,声音平稳温和,“她会带露晞去儿童房休息。你也累了,回客房吧。”
苏晚没动。
“晚晚。”他语气多了点不容置疑,“孩子给我。”
苏晚身体僵了一下。
她极其缓慢地睁开眼。目光没有焦点。低头看露晞的小脸,看了很久。
终于,她小心翼翼地把孩子托起来。
露晞咂了咂嘴,小手抓了一下空气。
苏晚抱着她站起来,脚步虚浮。走到书桌前,没看陈序,把露晞递过去。
陈序接过。
手臂姿势有点硬。露晞在他怀里扭了扭,眉头皱起,没醒。
他低头看。
孩子脸蛋白皙柔软,睫毛长长覆下来。是他计划里要“优化”掉的“情感累赘”。
抱在手里,轻飘飘的。
心里某个极暗的角落,轻轻扯了一下。
很轻微。
他抬头看苏晚。“去吧。”
苏晚站着没动。看露晞,看了半分钟。然后,极其缓慢地转过身。
背对他,面对那扇厚重的实木门。
抬手,想摸左手腕,手指停在空中,放下。
迈步。
一步。两步。脚步沉,踩在地毯上没声音。走到门边,握住冰冷的黄铜把手。
拧开。
吱呀。
她没有回头。
拉开门,走出去。身影消失在走廊昏暗的光线里。
门轻轻合上。
咔。
书房里,只剩两个人。
陈序,和怀里熟睡的露晞。
雨声被隔在外面,变得沉闷。台灯光晕出一小圈暖黄。陈序抱着女儿,站了一会儿。孩子温热的体温透过睡衣传过来,有点陌生。
他走到书桌后坐下,调整姿势让露晞靠在他胸前。
腾出一只手,重新拿起佛珠。
捻动。
眼睛看着桌上那串钥匙,看着锁住的抽屉。
笑容早已消失。脸上只剩深水般的平静。平静底下,有什么在隐隐流动。
他垂下眼,看露晞的小脸。
孩子忽然动了一下,小嘴嚅动,发出含糊呓语:“妈妈……”
陈序捻佛珠的手,顿住了。
仅仅一秒。
继续捻动。第七颗,裂纹,小拇指外弹。
动作流畅自然。
像练过千百遍。
他抬起头,看窗外被雨水冲刷的模糊世界。玻璃上映出他自己的影子,抱着孩子,捻着佛珠,面容平静。
影子里的他,静静回望。
过了很久,陈序极轻地舒了一口气。
那气息里,带着尘埃落定的疲惫,和一丝冰冷的轻松。
他成功了。
彻彻底底。
他低下头,在露晞光洁的额头上,极轻地碰了一下。
嘴唇触感温热柔软。
然后,他靠进椅背,闭上眼。
佛珠在指尖,一圈,又一圈。
雨声如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