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妙妙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
等她停下来的时候,已经到了城外的小河边。这是她常来的地方,十六年前,夜鸿最喜欢带她来这里吹风、看鱼、数星星。
河水还是那条河水,柳树还是那些柳树,连河里的鱼都好像没换过。可坐在河边的人,已经不是当年那个满心欢喜的小姑娘了。
何妙妙蹲在河边,环抱着双膝,把脸埋进膝盖里。
她维持了十六年的少女模样,在这一刻碎了一地。
十六年了,她一直用术法维持着十五岁那年的样子。不是不想长大,是怕他回来的时候认不出她。她怕他看到她变了,就不喜欢了。她怕他回来的时候,她已经不是他记忆里的那个妙妙了。
可他回来了。
带着另一个女人。
何妙妙抬起头,看着河面。水面上映出一张少女的脸——十五岁的模样,清秀,稚嫩,眼睛红红的,像只被抛弃的小兔子。
她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
十六年了,她还在用十五岁的脸等他。而他,早就不是当年那个少年了。他白了头发,粗了轮廓,身边有了别人。
“为什么要这样对我……”她的声音哽咽着,断断续续,“夜鸿哥哥喜欢的本来是我……我才是他的妻子……”
“他不要我了……呜呜呜……”
她把脸埋进膝盖,哭得浑身发抖。这一刻她不是什么暗夜楼主,不是什么夜空下的女皇,她只是一个被辜负的小姑娘,一个等了十六年却没等到答案的小姑娘。
“呜呜……我等他这么多年……他为什么……为什么……”
她哭得说不出完整的话。那些压了十六年的委屈、思念、恐惧、绝望,在这一刻全部涌上来,把她淹没了。
“妙妙。”
一只手从身后伸过来,轻轻地、小心翼翼地环住了她。
何妙妙的身体比意识更快。她猛地转身,一掌拍了出去——
“砰!”
一个人影被弹飞出去,重重摔在草地上。
何妙妙愣住了。
她看着那个狼狈地躺在草地上的人,看着他揉着腰龇牙咧嘴的样子,看着他满头白发沾满了草屑——
“夜鸿哥哥!”
她扑过去,手忙脚乱地把他扶起来,眼泪掉得更凶了。
“你没事吧!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你有没有受伤?疼不疼?夜鸿哥哥你不要吓我呜呜呜……”
夜鸿揉着腰,龇牙咧嘴地哼哼:“妙妙,你现在什么境界了?这一下差点要我半条命,你也太狠了。”
何妙妙吓得脸都白了,手在他身上到处摸,生怕哪里伤了:“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我下意识的……夜鸿哥哥你别吓我……”
夜鸿看着她急得团团转的样子,心里某个地方被狠狠揪了一下。
“我没事。”他握住她的手,不让她再乱摸,“逗你玩的。”
何妙妙愣住,然后眼泪掉得更凶了:“你坏蛋!你吓死我了!”
夜鸿看着她满脸泪痕的样子,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他想伸手擦掉她脸上的泪,却被她躲开了。
何妙妙别过脸,不看他。她想起他身边那个白衣女子,想起那句“也是我的爱人”,刚刚平复一点的心又疼了起来。
“你来找我做什么?”她的声音闷闷的,“你的爱人呢?不怕她吃醋?”
夜鸿沉默了一瞬。
“妙妙。”他轻声道,“对不起。”
何妙妙没有看他,也没有说话。
“我知道一句对不起不够。”夜鸿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你等了我十六年,我却……我真的很该死。”
“那你为什么还要回来?”何妙妙的声音在发抖,“你既然已经有了别人,为什么还要回来找我?你是来看我笑话的吗?看看你不在的这些年,我把暗影楼管得多好?看看我有没有因为你哭得死去活来?”
“不是!”夜鸿急切地握住她的手,“妙妙,不是这样的!”
何妙妙没有挣开,也没有看他。她只是低着头,看着他的手握着自己的手。他的手比十六年前大了很多,粗糙了很多。
“那是什么样的?”她问,声音很轻,“你说。”
夜鸿沉默了很久。
河风吹过,柳枝拂过水面,漾起一圈圈涟漪。
“如果没有她,我早就死在五行大陆了。”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我在五行大陆的时候,修炼出了岔子,又接连遭遇变故,乃至毒侵五脏,数次濒死,命悬一线。”
何妙妙的睫毛颤了一下。
“是她,在我数次生死关头,舍身相救”夜鸿说,“为救我,她不惜为我渡命,以她自身生机,换我一线生机。”
何妙妙猛地抬头。
她看着夜鸿的眼睛,那里面有愧疚,有感激,还有一种她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我知道这不能成为理由。”夜鸿苦笑,“可我……我不能辜负她。妙妙,你能明白吗?”
何妙妙看着他,很久很久。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很苦,苦到夜鸿的心都揪了起来。
“我明白。”她说,“你欠她的,所以要还。那我呢?我欠你什么?你要用多少年来还我?”
夜鸿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何妙妙站起身,走到河边,背对着他。
“我不怪你。”她说,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换成是我,我也会这么做。救命之恩,不能不报。”
她转过身,看着夜鸿。
“可我心里很痛。”她说,“真的很痛。”
夜鸿站起身,走到她面前,轻轻握住她的手。这一次她没有躲。
“我知道。”他说,“所以我回来了。我想告诉你,不管我身边有谁,你在我心里永远是第一位的。我不会因为有了她就把你忘掉,也不会因为愧疚就对你更好或更坏。你就是你,是我这辈子最重要的人。”
何妙妙看着他,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你真的愿意这样做吗?”她的声音很小,小到像怕被风吹散,“夜鸿哥哥,我好害怕再次受伤。你知不知道,这些年我每次闭上眼睛,都会梦到你掉进那个深坑里。我抓不住你,我每次都抓不住你……”
“不会了。”夜鸿将她轻轻拉进怀里,声音温柔得不像话,“以后不会了。我现在有修为了,皇级七阶,虽然比不上你,但至少能保护自己了。以后再有什么危险,换我保护你。”
何妙妙靠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
十六年了,他的心跳还是和以前一样,沉稳,有力,一下一下,像是在说:我在这里,我在这里。
“你骗人。”她闷闷地说。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你答应过要娶我的。”她的声音带着哭腔,“你答应过的。”
夜鸿的手臂收紧了一些。
“会的。”他说,“等你准备好了,我们就成亲。”
“那她呢?”
夜鸿沉默了一瞬。
“她会祝福我们的。”他说,“她……不是一个不讲道理的人。”
何妙妙没有说话。她只是靠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闻着他身上陌生的气息。
他身上有一种她闻不到的味道。那是五行大陆的味道,是那个女人的味道,是六年光阴的味道。
何妙妙闭上眼睛,把那些念头压下去。
她告诉自己,这样就够了。
他回来了。他抱着她。他说会娶她。
这样就够了。
可那根针还在。
不疼,但扎得很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