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在河边坐了很久。
从黄昏坐到夜幕降临,从夕阳西下坐到繁星满天。
何妙妙靠着夜鸿的肩膀,絮絮叨叨地说着这些年的事。说暗影楼,说冒险家协会,说暗界,说这些年发生的一切。
她说得很轻松,像在讲别人的故事。那些九死一生的经历,那些痛彻心扉的瞬间,都被她轻描淡写地带过。
夜鸿没有插嘴,只是静静地听着,偶尔“嗯”一声,偶尔摸摸她的头发。他的手指穿过她的发丝,触感柔滑,像十六年前一样。
“……然后我就把那块石头送给忆天了。”何妙妙说,“那孩子很喜欢,但我还是有些不放心,那个声音……洛克菲勒……”
“奇怪的声音?”
“也许是我的幻听吧~”何妙妙歪头看他,“夜莺姐的儿子,现在都有你当年离开时那么高了。”
夜鸿摇摇头,眼神有些黯然:“六年了……他们都长那么大了。”
“还有语露长得像夜莺姐。”何妙妙说着说着就笑了,“你回去见他们,肯定认不出来。”
夜鸿也笑了,笑容里有些苦涩。
“妙妙。”他忽然说。
“嗯?”
“谢谢你。”
何妙妙愣了一下:“谢我什么?”
“谢谢你帮我守着暗影楼,帮我看顾家人,谢谢你……”他顿了顿,声音轻了下去,“没有放弃等我。”
何妙妙沉默了。
然后她抬手,从衣物内襟里,拿出那枚被她体温温养了十六年,温润光滑,泛着淡淡油光的桃木簪。
“我每天都带着。”她说,“一天都没离开过,想你时就拿出看看,夜鸿哥哥可还记得?”
夜鸿看着那枚桃木簪,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那是他七岁时刻的。刻了一个月,刻坏了十几块木头,才刻出这么一枚歪歪扭扭的簪子。他记得当时送给她的时候,她就很欢喜,然后戴在头上就再也没摘下来过。
“你还留着。”他的声音有些哑。
“你送我的东西,我一样都没丢。”何妙妙抬起手腕,让碧海手链在月光下泛着幽蓝的光,“这个也一直戴着呢,妙妙很喜欢。”
她低头看着那串手链,声音轻得像风。
“夜鸿哥哥,我等了你十六年,都是它们在陪伴。”她抬起头,看着漫天繁星,“我真的很想你,不想离开你,以后也不要再离开了好不好。”
夜鸿没有说话。他只是把她抱得更紧了一些。
“以前你最喜欢带我来这里看星星。”何妙妙指着天上的星星,笑得像个小姑娘,“你说每一颗星星都是一个故事,你还说要把所有的故事都讲给我听。”
“后来你走了,我就自己来看。每年都来,每年都数。数来数去,发现星星一颗都没少,就是讲故事的人不见了。”
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可夜鸿听得出来,那平静下面是多深的伤。
“以后我每年都陪你来。”他说,“把落下的故事,一个一个补上。”
何妙妙转头看他,眼睛里映着星光。
“你说话要算数。”
“算数。”
“骗人是小狗。”
夜鸿笑了:“好,骗人是小狗。”
何妙妙也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她靠回他肩膀上,看着满天繁星。河风吹过,柳枝拂过水面,漾起一圈圈涟漪。
“夜鸿哥哥。”
“嗯。”
“你现在的修为,真的是皇级七阶吗?”
“嗯,怎么了?”
“我感觉你体内有一股,不,是好几股很强大的力量,不像皇级,倒像是……被封印了。”
夜鸿沉默了一瞬。
“你看出来了,那是九阶妖核,蕴含的能量是很恐怖。”他说,“我的修为确实只是皇境不假,可肉身强度早已堪比圣境。能顺利融合这些妖核,还多亏了晶雪……慕容姑娘和夏姑娘相助。”
何妙妙的睫毛颤了一下。
“晶雪,就是你的那位爱人?”她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你唤她晶雪,那夏姑娘又是何人?”
夜鸿连忙解释:“你见到的,与我一同归来的便是她们二人,我和夏姑娘当真只是普通朋友,我可以发誓!”
“晶雪姑娘很漂亮吧?”何妙妙问,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嗯……啊?”
“比我漂亮?”
夜鸿沉默了一会儿。
“不一样。”他说,“你们不一样。”
何妙妙没有再问了。
她只是靠在他肩膀上,看着星星。一颗,两颗,三颗……数着数着,就忘了数到哪了。
就像这十六年,她等着等着,就忘了等了多久。
只知道还在等。
“夜鸿哥哥。”她忽然说。
“嗯?”
“你说要保护我,要给我最安全的港湾。”
“嗯。”
“那你知不知道,我最需要的是什么?”
夜鸿没有说话。
何妙妙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是安心。”她说,“我等你十六年,不是为了让你回来告诉我,你心里有两个人。我等你十六年,是因为你说过,等你回来就娶我。”
夜鸿的眼睛红了。
“可现在你告诉我,你要娶的人不止我一个。”何妙妙的声音很轻,轻到像在自言自语,“那我这十六年,到底在等什么?”
“妙妙……”
“你不用回答。”何妙妙打断他,重新靠回他肩膀上,“我只是说说。说了就舒服了。”
她闭上眼睛,感受着他的体温,听着他的心跳。
“你知道吗,我刚才在城主府门口,看到你带着她回来,我心里想的是什么?”
“什么?”
“我想,如果我没有那些身份。如果我什么都不是就好了,就只是你的妻子。那样我就可以撒泼打滚,可以哭可以闹,可以指着她的鼻子说,他是我的,你滚。”
她笑了,笑得肩膀都在抖。
“可我不能。我不能哭,不能闹,不能让人看笑话。”
“所以你只能自己跑到河边哭。”夜鸿的声音很哑。
“对。”何妙妙睁开眼,看着天上的星星,“只能自己跑到河边哭。”
夜鸿没有再说话。他只是把她抱得更紧,紧到能感觉到她的心跳。
河风吹过,柳枝沙沙作响。
星空还是那片星空,和十六年前一模一样。
可坐在河边看星星的人,已经不是当年那对无忧无虑的少年少女了。
“夜鸿哥哥。”何妙妙忽然说。
“嗯。”
“你以后还会带我来这里看星星吗?”
“会。”
“每年都来?”
“每年都来。”
“骗人是小狗?”
夜鸿笑了:“骗人是小狗。”
何妙妙也笑了。
她靠在他肩膀上,闭上眼睛。
她想,这样就够了。
他回来了。
他会陪她看星星。
这样就够了。
至于那个叫慕容晶雪的女人……
何妙妙睁开眼睛,眼底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很快,快到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
她重新闭上眼睛,把脸埋进夜鸿的肩窝里。
“夜鸿哥哥。”她闷闷地说。
“嗯?”
“我好困。”
“睡吧。”他轻轻拍着她的背,“我在这里。”
何妙妙真的睡着了。
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睡过这么安稳的觉了。
夜鸿抱着她,看着满天的星星,一动不动。
他不知道的是,何妙妙在睡着之前,最后想的一件事是——
那个叫慕容晶雪的女人,凭什么。
凭什么她什么都不用做,就能光明正大地站在他身边。
凭什么她什么都不用等,就能得到他六年的陪伴。
凭什么……
何妙妙在梦里皱了皱眉,像是梦到了什么不好的事情。
夜鸿轻轻抚平她的眉心,低声说:“别怕,我在。”
何妙妙的眉头松开了。
可那根针,还在她心里。
不疼。
但扎得很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