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巷小院，清净无扰。
入夜之后，京城街巷的喧嚣尽数褪去，唯有偶尔巡夜的兵卒脚步声远远掠过，沉落在寂静长街之上。
屋内油灯一盏，微光摇曳。
苏晚晴端坐案前，指尖捏着细针，银针翻飞，丝线穿梭。
白日从针线铺接下的海棠绣屏订单规格极高，乃是京中御史府内眷定制的摆件绣品。御史府地位清贵，家风正直，府中极少沾染朝堂党争浑浊，是京中难得干净的世家府邸。
这也是苏晚晴刻意挑选的第一单权贵活计。
李相党羽密布、皇子派系各有私心，唯独以秦御史为首的一众老臣，是当年为数不多敢暗中保全苏家线索、坚守正道的忠臣。
她不敢贸然登门求助，只能借着绣娘身份，低调入府，伺机窥探，寻找当年冤案的蛛丝马迹。
柳嬷嬷坐在一旁收拾草药，看着少女灯下专注的侧影，低声叮嘱：“明日你独自入御史府送绣品，千万谨言慎行。御史府虽是清官府邸，可府中仆从众多，人多嘴杂，切忌谈及身世、朝堂半句。”
“我晓得。”苏晚晴头也未抬，指尖针法不乱，“我只是送绣交货的普通绣娘，不求关注，不求攀附，来去无痕便是最稳的自保。”
今夜她静心赶工，连夜将海棠绣屏收尾。
针脚细密匀称，海棠花瓣层层叠叠，深浅晕染恰到好处，枝头栖着一只素色雀鸟，灵动逼真，雅致脱俗。寻常绣娘只重纹样华丽，而她自幼习得世家顶尖绣法，藏风骨于针线，藏意境于纹路，低调却极具底蕴。
柳嬷嬷俯身细看，忍不住轻叹：“这般手艺，放眼整个京城绣娘行当，也是顶尖水准。可惜……你本该是提笔赋诗、抚琴赏景的世家嫡女，如今却要靠针线谋生、步步藏拙。”
字字皆是心疼。
十年前十指不沾阳春水的金枝玉叶，如今靠着一双手针线求生、布局、谋生路、查旧案。
苏晚晴闻言，指尖微微一顿，随即继续落针，声音清淡淡然：“境遇起落皆是命数。针线虽小，亦可入局。如今我无官无职、无依无靠，唯有这一身手艺、一双慧眼、一颗静心，是我立足京华的本钱。”
麻雀蛰伏，不是认命，是蓄力。
待到时机成熟，自可振翅扶摇。
一夜悄然而过。
翌日清晨，天光大亮。
苏晚晴将绣屏小心装入素色锦盒，换上干净布衣，发髻素雅，不施粉黛，提着锦盒从容出门。
小院外巷陌寂静，晨起薄雾微凉。
她步履从容，低调行走，神色温顺，看着便是寻常入城谋生的乖巧绣娘，毫无破绽。
只是她不知，自她推门而出的一刻，巷外暗处两道身影已然无声随行。
陆屿年昨夜收到暗卫禀报，得知苏明月依旧不死心，暗中派遣多批眼线蹲守内城街巷，专查陌生布衣女子。
故而今日他特意加派双倍暗卫，全程贴身远护，但凡有窥探、尾随之人，一律无声截停，绝不惊扰苏晚晴分毫。
一路安然无事。
半个时辰后，苏晚晴抵达御史府门前。
御史府朱门庄重，门庭肃穆，不似权贵世家那般奢华张扬，却自有清正威严。门前立石狮，两侧栽种苍松，府前仆从皆举止规矩、进退有度。
苏晚晴上前，对着守门仆役躬身行礼：“小人是针线铺绣娘，前来交付府中定制的海棠绣屏。”
仆役打量她一眼，见她衣着朴素、举止安分，并无异样，便侧身放行：“随我入内，交由内院管事查验便可。”
“多谢。”
苏晚晴垂眸颔首，缓步踏入御史府院落。
府内庭院清雅，花木规整，廊下读书声隐约传来，处处透着书香清正之气。看着这纯粹安稳的府邸景象，苏晚晴心底微微怅然。
曾经的丞相府，亦是这般书香满院、清雅端庄，忠良门第，磊落光明。
奈何一朝构陷，满门倾覆，繁华落尽，只剩血泪冤屈。
一路穿过前院回廊，抵达内院管事房。
府中管事是一位稳重中年妇人，待人公允平和，接过锦盒打开细看，目光落在绣屏之上，瞬间面露惊艳：“好精湛的针法！纹样清雅、意境端庄，比之前京城御用绣坊的成品还要出众。难怪夫人特意叮嘱，要等候这位绣娘的作品。”
管事连连夸赞，态度温和：“姑娘手艺极佳，夫人甚是喜欢。我即刻禀报夫人，或许会亲自见你一问纹样构思。”
苏晚晴心头微定，面上依旧温顺：“任凭管事安排。”
不多时，管事折返，笑着引她去往内院花厅。
秦御史为人正直清廉，府中家眷极少，御史夫人温婉端庄、心性仁善，并无贵妇人的骄奢架子。
花厅之中，御史夫人端坐品茶，目光落在苏晚晴手中绣屏上，眼底满是赞许：“果然精妙，素雅端庄，风骨暗藏，正是我想要的模样。姑娘年纪轻轻，针法造诣如此不凡，难得。”
苏晚晴垂首恭立，轻声应答：“夫人过誉，小人只是熟能生巧，不敢称精妙。”
她言语谦卑，姿态恭顺，却不卑微屈膝，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御史夫人阅人无数，一眼便看出这姑娘举止有度、进退得体，绝非普通乡野绣娘。心中虽有疑惑，却也并未深究身世，只笑着闲谈几句纹样构思、针线技法。
闲谈之间，侍女端茶入内，轻声回禀：“夫人，老爷书房旧柜昨夜整理，翻出一批早年旧卷宗、书画杂物，皆是十年前留存之物，是否需要清理焚毁？”
十年前旧物。
短短五字，落入苏晚晴耳中，心头骤然一震！
她指尖微不可查收紧，心底巨浪翻涌，面上却依旧平静无波，垂眸静立，仿佛未曾听闻。
御史夫人微微蹙眉：“十年旧物？可是当年朝堂存档残余？老爷素来惜旧，不许随意损毁，暂且封存偏院库房，切勿焚烧。那些旧物之中，恐有陈年旧事遗存，留着也好。”
“是。”侍女应声退下。
苏晚晴心跳微微加快。
秦御史是当年少数敢为苏家进言、暗中保留苏家卷宗线索的忠臣！
他府中留存的十年旧物，极有可能藏着当年丞相府案发的细节、官员供词、往来文书，甚至是李嵩构陷苏家的隐秘证据！
这是她入京以来，第一次触碰到最接近真相的线索！
千载难逢，绝不可错过。
她强行压下心绪波动，依旧温顺立在一旁，安静听着主母闲谈。
片刻后，闲谈结束。
御史夫人甚是满意她的手艺，额外多赏了碎银，温和道：“往后府中绣品、纹样布置，便都交由你承接。针线铺那边我会打招呼，优先给你订单。”
“多谢夫人厚爱。”苏晚晴屈膝道谢。
“无需多礼，去吧。”
苏晚晴躬身告退，跟着仆从缓步离开花厅。
一路行走，一路默默将方才听闻的讯息牢牢刻在心底。
偏院库房、十年旧卷宗、未焚旧物。
这便是她下一步的破局关键。
可御史府守备森严，库房专人看管，她只是一介外来绣娘，无缘靠近内院库房，更无机会查看旧卷宗。
想要取证，难如登天。
正思索间，府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喧闹问候。
“明月姑娘远道而来，快快请进。”
苏晚晴脚步骤然一顿。
苏明月？
她怎么会来御史府？
心念未落，一道娇贵温婉的身影已然踏入前院。
苏明月一身浅紫罗裙，珠翠轻盈，面带温婉笑意，正与府中迎客侍女寒暄。她今日特意前来御史府拜访，目的便是借着探望世家女眷的名义，打探秦御史近日动向。
李相早已叮嘱她，紧盯朝中老臣，尤其是秦御史一众旧党，防止他们翻查十年旧案。
苏明月目光随意一扫，当看见回廊之中素衣而立的苏晚晴时，脸色瞬间沉冷下来！
又是她！
她竟然能踏入御史府内院！
区区一个江南来的底层绣娘，凭什么能出入清贵世家府邸？凭什么能得御史夫人赏识？
嫉妒、忌惮、杀意瞬间涌上心头。
苏明月眼底寒光一闪，转瞬又伪装成温柔无害的模样，缓步上前，含笑开口：“原来姑娘也在此处，真是缘分不浅。看来姑娘手艺极佳，连御史府都青睐有加。”
话语温和，却带着刻意的打量与审视。
苏晚晴敛去所有心绪，垂眸温顺行礼：“托小姐福气，得夫人厚爱罢了。”
谦卑、低调、无争无辩。
越是锋芒暗藏，越是故作寻常。
苏明月看着她滴水不漏的模样，心底愈发笃定此女不简单。
寻常乡野孤女，两次相遇、数次对答，皆沉稳异常，毫无破绽。绝非普通小民。
她今日定要试探出底细！
苏明月眸光一转，柔声笑道：“既然姑娘手艺这般出众，我府中近日正要翻新一批旧绣陈设。不知姑娘可否移步随我回府，帮我看一看旧绣纹样？我定会重金酬谢。”
此言一出，便是强行留人，意图将她带回自己府邸，细细盘问、软禁探查。
一旦入了苏明月的宅院，便是羊入虎口，生死由人。
苏晚晴心底瞬间警觉，从容婉拒：“多谢小姐抬爱。只是小人手中尚有针线铺预定活计，工期紧迫，不敢拖延，恐辜负各家信任。还望小姐见谅。”
推脱有礼，理由正当，无可挑剔。
苏明月脸色微僵，没想到对方如此谨慎，丝毫不给她可乘之机。
她心中不甘，正要再强行劝说，远处忽然传来一道温和男声。
“苏姑娘今日倒是好兴致，频繁游走各府。”
萧景渊缓步从月亮门走入，一身月白常服，身姿清雅，眉眼温润。
他今日前来御史府，是专程与秦御史商议朝堂琐事，恰巧撞见院中对峙一幕。
目光扫过素衣沉静的苏晚晴，他眼底掠过一丝浅淡讶异，随即看向神色微滞的苏明月，淡淡开口：“人家绣娘有活在身，各司其职，苏姑娘何必强人所难。”
一句轻语，温和却有力，直接解围。
苏明月万万没想到会在此处偶遇三皇子，心头一慌，连忙收敛强势，屈膝行礼：“臣女见过三殿下。臣女只是欣赏姑娘手艺，随口相邀，并无他意。”
“嗯。”萧景渊淡淡颔首，不再看她，目光转向苏晚晴，语气温和，“既工期紧迫，便先行离去吧。莫误生计。”
“多谢殿下体恤。”苏晚晴躬身行礼，顺势告退，步履从容，转身快步走出御史府院落。
全程不卑不亢，不慌不忙。
看着她淡然离去的背影，萧景渊眼底探究更深。
寻常市井女子，见皇子贵眷早已惶恐屈膝、局促不安。可这名绣娘，历经试探、对峙、权贵在场，始终沉稳有度、心神不乱。
胸有丘壑，静水流深。
绝非池中之物。
一旁的苏明月看着三皇子注视那布衣女子离去的目光，心底妒火骤燃，恨意丛生。
一个乡野孤女，凭什么得三皇子侧目、御史夫人赏识？
凭什么处处压她一头？
她死死攥紧绢帕，指尖泛白，面上依旧维持温婉笑意，心底已然暗下杀心。
此女留不得！
……
府外长街。
苏晚晴快步走出御史府街巷，确认无人尾随，才缓缓放缓脚步。
方才惊险一瞬，若非三皇子随口解围，她今日极有可能被苏明月强行带走，陷入险境。
她与萧景渊无亲无故，对方出手不过随性之举，却帮她躲过一劫。
可同样，也让萧景渊对她的疑心更重。
利弊相依，祸福共存。
正思索间，街角暗处走出一名普通布衣男子，看似路人擦肩而过，低声留下一句极轻话语：
“苏明月已密信左相，探查江南入京孤女。世子嘱告：近期谨避苏、李两府之人，切勿私探旧案，保全自身为先。”
话音落，人影已然走远，融入人流，无迹可寻。
是陆屿年的暗卫传讯。
苏晚晴心头一暖，又五味杂陈。
他永远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掌控全局，为她挡尽风雨，提醒她避开杀机。
她抬头望向京城巍峨宫墙方向，心底暗暗笃定。
旧案线索已然浮现，哪怕前路刀山火海，她也绝不会止步。
十年沉冤，十年窃荣。
她要一寸一寸，拨开迷雾，寻得真相，归位善恶。
深巷微风拂过，素衣少女立于长街，眸光清亮，藏锋于心。
麻雀立于京华风雨之中，已然寻到通往真相的第一道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