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御史府归来之后,一连数日,苏晚晴闭门不出。
院内安静清幽,唯有风吹竹梢的轻响。
她整日坐在窗下刺绣,指尖穿梭不停,心中却反复回想那日在御史府听闻的消息。
秦御史府的偏院库房之中存放着十年前的旧卷宗,极有可能藏有翻案的凭证。
只是如今局势愈发凶险。
暗卫那日传递消息,苏明月已经写信送往左相府邸,禀报了接连偶遇的江南绣娘一事,恳请李嵩派人彻查。
也就是说,现如今李相也知晓了她的存在。
那个老奸巨猾的权臣,必定会派出大批人手,在京城搜寻这名江南北上的孤女。
柳嬷嬷端来一杯温热茶水,放到石桌上,眉头紧锁:“李相已然得知,眼下京城各处都有他的眼线巡查。我们万万不可轻易外出。若是被认出,便是万劫不复。”
苏晚晴放下手中绣针,接过茶杯,指尖触碰温热杯壁。
“李嵩生性多疑谨慎。在没有确凿证据证实我便是苏家遗孤之前,他不会贸然动手。若是无故诛杀一名普通绣娘,极易引来御史弹劾,反倒暴露当年的隐事。”
“他如今多半是暗中搜寻,想要拿到证据之后,再名正言顺除去我。”
她看透了对方的心思。
可即便清楚对方不会立刻痛下杀手,危机依旧无处不在。
苏明月嫉恨在心,难保不会私下铤而走险,动用卑劣手段。
就在二人低声商议之时,巷口悄然生出流言。
短短两三天,附近几条街巷,渐渐流传开一则闲话。
说是内城来了一名江南女子,容貌绝美,心机深沉,刻意混迹世家府邸,意图攀附权贵,引诱王孙公子。
流言说得绘声绘色,直指一名依靠刺绣谋生的布衣少女。
流言越传越广,没多久便传到了针线铺老板娘耳中。
这一日午后,苏晚晴不得已前去交付订单。
刚踏入铺子,老板娘便急忙将她拉到内间,脸上满是忧虑。
“姑娘,最近外头流言四起,全都在说你。有人传言,你故意借着绣活出入各府,一心想要勾引贵人。不少世家管事听闻闲话,已经不愿再下订单给我。”
老板娘叹了一口气:“我知晓姑娘品性端正,绝非传言之中的样子。可流言蜚语伤人无形,若是持续下去,往后很难再接取世家绣活。”
苏晚晴听闻,眼底掠过一丝寒凉。
不必多想,此事定然是苏明月所为。
她无法直接动手加害,便散播流言,损毁她的名声。一旦名声败坏,京中世家便会尽数将她拒之门外。她想要依靠绣娘身份打探消息的路子,便会直接断绝。
一步阴招,便能断掉她唯一的门路。
“多谢老板娘告知。”苏晚晴神色平静,并无恼怒失态,“此事我心中有数。流言无根,时日长久自然消散。只是恐怕会连累店铺生意。”
老板娘于心不忍:“我倒是不在意。只是担心姑娘。流言越传越烈,若是落入官府耳中,极有可能被带去盘问。”
无端遭到官府传唤,查验户籍身世,便是最大危机。
苏晚晴略作思忖,缓缓开口:“接下来几日,我暂且不再前来铺中接单。避开风头。待到流言稍稍平息之后,再做打算。”
眼下不宜硬碰。
与其继续露面,给旁人留下话柄,不如暂时蛰伏。
交付完成品绣品之后,苏晚晴便转身离开针线铺。
刚走出街口,她便察觉到身后有两名男子不远不近跟随。
二人衣着普通,步履隐匿,目光始终紧盯她的背影。
应当是李相府派出的密探,顺着流言线索前来巡查。
苏晚晴心头一紧,没有径直返回小院。
她转身走向热闹繁华的闹市大街。街市商铺林立,行人摩肩接踵。
她穿梭在人流之中,不断拐入岔路。
身后两名密探紧追不舍。
眼看无法轻易摆脱,街角一处绸缎庄门口,忽然走出一位挎着菜篮的中年妇人。
妇人看似寻常市井百姓,擦肩而过之时,飞快低声开口:“往东边酒楼,后门可脱身。属下引开追兵。”
是暗卫伪装而成。
苏晚晴不动声色,微微颔首,依照指引快步走向东边酒楼。
身后两名密探正要追赶,方才那名妇人脚下无意一绊,手中菜篮直接摔落在地,蔬果散落一地,恰好拦在了二人前路。
“哎呀!走路怎么不长眼睛!”妇人高声叫嚷,拉扯住二人争辩。
两名密探被纠缠片刻,耽搁少许时间。
等他们挣脱开来,前方素衣少女的身影,已经消失在街巷拐角。
苏晚晴顺着酒楼偏僻后门,绕行数条远路,辗转一个多时辰,才确认彻底甩掉追兵。
待到她回到小院,天边已经染上暮色。
关上院门,紧绷的心神才稍稍放松。
柳嬷嬷见她神色凝重归来,急忙上前询问。
听完今日遭遇,柳嬷嬷只觉得后背发凉:“流言陷害,之后又派遣密探跟踪。苏明月与李相步步紧逼,此地怕是不能久居。”
“若是频繁搬迁,反倒更加惹人怀疑。”苏晚晴轻轻摇头,“眼下最要紧的,是寻到能够为我们作证之人,同时拿到当年冤案的证据。”
秦御史府的库房线索萦绕在她心头。
只是御史府守卫森严,她贸然靠近,只会自投罗网。
正当她一筹莫展的时候,院墙外传来轻轻叩击之声。
三下轻叩,节奏缓慢,是暗卫传递消息的暗号。
苏晚晴示意柳嬷嬷留守屋内,独自走到院墙内侧。
墙外传来压低的男声:“秦御史三日后举办家宴,宴请少数交好朝臣内眷。府中临时招募短工婢女入内帮工。世子示意,这是进入偏院库房的唯一时机。只是风险极大,姑娘可自行抉择。”
三日后,家宴。
苏晚晴瞳孔微微一缩。
千载难逢的机会,摆在眼前。
家宴当日宾客繁多,府内人手紧缺,大量临时雇工进出府邸,鱼龙混杂。趁着混乱,她极有可能寻到机会靠近封存旧卷宗的库房。
可是危险同样巨大。
当日各世家女眷齐聚,苏明月极有可能赴宴。就连李相派系的官员,也或许到场。一旦被人认出,便是死局。
墙外暗卫等候片刻,不见答复,又接着说道:“世子不愿逼迫姑娘冒险。若是不愿前去,属下也会安排其他门路。”
苏晚晴垂在身侧的手掌悄然攥紧。
机会来之不易,错过此次,不知道还要再等多少年。
想要洗刷满门冤屈,本就要直面险境。
“转告世子,我愿意一试。”她声音不大,却无比坚定。
墙外沉默片刻。
片刻之后,传来答复:“遵命。三日前一日,会送来雇工服饰与府内路线简图。当日会有人暗中接应,护姑娘周全。切记,只可短暂探查,万万不可逗留。”
话音落下,墙外再也没有声响。
人影悄然离去。
柳嬷嬷快步走来,神色焦急:“小姐!万万不可!家宴之上权贵云集,危机四伏,若是暴露,绝无生还余地!”
苏晚晴转头看向柳嬷嬷,眼底带着决绝:“嬷嬷,我明白凶险。可想要翻案,不能够一直逃避躲藏。这是距离真相最近的一次机会。”
“十年冤屈压在苏家所有人身上,我不能够一直苟活于深巷。”
柳嬷嬷望着她坚毅的模样,眼眶微微泛红,知晓劝说不动。只能长叹一声:“罢了。若是你执意前往,那我与你一同前去,也好相互照应。”
“不行。”苏晚晴轻轻摇头,“二人一同入府,目标太大,极易引人注意。此行只能够我一人前往。嬷嬷留守院内,静待我归来。”
接下来的两日,小院气氛紧绷。
苏晚晴极少休息,仔细熟记御史府的院落布局,思索进入库房之后应当如何快速查找卷宗,想好脱身退路。
与此同时,镇国将军府。
书房之内烛火通明。
陆屿年伫立在桌案前,听完暗卫带回的答复。
听闻苏晚晴决意赴险,他眉头紧紧蹙起,眼底满是担忧。
一旁的沈默低声劝谏:“世子,此行太过凶险。御史府家宴宾客繁杂,李相安插的眼线极有可能赴宴。一旦苏姑娘被认出,后果不堪设想。不如强行打消她的念头。”
陆屿年伸出手,轻轻按压眉心。
他何尝不愿拦下她。
可他深知苏晚晴的心性,意志坚定,一心想要为家族昭雪。旁人无法阻拦。
“我不能够替她抉择前路。”陆屿年缓缓开口,声音藏着难以掩饰的忧虑,“既然她下定决心,我们便倾尽全部力量护她平安。调集府中最精锐暗卫,提前潜入御史府周边,分层布防。”
“一旦发生变故,不计代价,护她全身而退。”
“另外,派人紧盯苏明月,若是她当日有意针对苏姑娘,立刻设法阻拦。”
“属下遵令!”
一场无形的守护布局悄然铺开。
而左相府邸之中,李嵩也收到消息。
三日之后秦御史将要设宴。
他端坐在雕花座椅上,指尖摩挲玉扳指,阴冷的眼眸微微眯起。
“秦老匹夫素来与我不和。此番家宴,必然暗中召集心腹旧臣。传令下去,派遣数名家中亲信侍女混入宴席,暗中探查动静。若是遇见那名江南女子,即刻回报。”
一张无形的大网,已然在御史府悄然布下。
三日转瞬而至。
当日清晨,天色微亮。
一件朴素灰布婢女服饰,连同一张简易路线图纸,悄悄送到小院门前。
苏晚晴换上婢女衣衫,将长发简单盘起,面上涂抹少许浅淡灰土,遮掩清丽容颜。
看上去如同寻常贫寒人家的雇工,容貌普通,毫不起眼。
柳嬷嬷看着她,双手止不住微微颤抖:“万事小心,一定要平安归来。”
“放心。”苏晚晴微微一笑,转身踏出小院大门。
朝阳缓缓升起,光芒洒落京城长街。
她孤身一人,朝着御史府缓步前行。
藏锋孤雀,决意闯入权贵云集的宴席。
卷宗之中的陈年秘密,潜藏暗处的重重杀机,尽数等候她的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