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临川,你是不是觉得,本官不敢杀你?”
语气平淡,却饱含杀意,一路走来,他心中的怒气已经压不住了。
院外的京营亲兵同时按住刀柄,不远处的堡卫也立马警觉,目光不自觉看向一旁的武器。
谢临川站在台阶下,拱手道。
“大人若想杀我,在郡城便动手了。”
他的语气颇为诚恳。
“当年北朔关,若非大人把我从杂役营提出来,我活不到今日,这份恩,我一直记着。”
陈武盯了他片刻,忽然挥手。
“都退下,关门。”
院外京营亲兵将大门合拢。
陈武脸上的冷意没有散去,反而更加沉重,他走到谢临川面前,停在三尺之外。
“恩?”
陈武咬着这个字,抬手点向谢临川胸前。
“你那几本账能瞒过赵芳,能堵住郡里那些官吏的嘴,瞒不过我。”
“齐欢在云州扯旗造反,要的是兵马和地盘,你没有扯旗,也没有称王,却在黑山立规矩、分田地、收流民。”
“外面的百姓不认官府,不认朝廷,只认你谢临川。”
陈武向前逼近一步。
“朝廷的政令到了这里,要先过你的手,青石县的田粮兵丁,也都捏在你的手里。”
“齐欢那把刀摆在明面上,你这把刀,还藏在鞘里。”
陈武盯着他的眼睛。
“谢临川,你到底想做什么?”
门外传来车轮碾过石板的声响,很快又恢复安静。
谢临川没有急着回答。
天衍玺在他体内自行运转,集市上原本浮动的忧惧正在消退,百姓没有冲撞京营,也没有弃家逃散。
宋林夕和张金定下的规矩仍在运转。
这比任何辩解都有分量。
“大人一路进来,看见这里的百姓了吗?”
陈武皱起眉,没有接话。
“他们怕京营,却没有逃,粮铺没有被抢,堡门没有堵,连巡守的人也按规矩卸了兵器。”
谢临川抬手指向门外。
“大人从郡城走到青石县,沿途又看见了什么?”
陈武的手停在刀柄旁。
他看见过荒废的田地,也看见过躲进山沟的农户。
京营没有进村抢粮,那些百姓仍旧锁门逃命,因为在他们眼里,官兵出现,就意味着征粮和抓丁。
“我没读过多少书,也说不出治国的大道理。”
谢临川看着陈武。
“他们进了青石县,我给田、给粮种、修沟渠,也让他们入籍纳税,按规矩服役。”
“我要的很简单,让他们活下去,也让这里不乱。”
“简单?”
陈武握住刀柄,拔刀半寸。
“你用大晋的土地收买人心,借县衙的名义养自己的根基,还敢说简单?”
刀锋上的寒光印照在陈武脸上。
“今日这些人只认你,将来朝廷调兵、征粮、换官,他们是不是也只听你的命令?”
谢临川看了一眼出鞘的半截刀锋。
“大人查过青石县的税册,黑山三万余人,没有一户隐籍,也没有一户欠下朝廷的正税。”
陈武脸色越发难看。
这正是最棘手的地方。
谢临川没有抗税,也没有公开抗命,黑山百姓有户籍,堡兵有清匪名目,就连那三百副旧甲都有县衙文书。
若谢临川真是一个只知劫掠的豪强,陈武反而容易处置。
偏偏青石县的田有人种,赋税收得上来,百姓也愿意留下。
要杀这样的人,只凭一句“民望太重”还不够。
“大晋的土地?”
谢临川抬起头。
“大人来的路上,那些荒田也是大晋的土地,路边没有掩埋的尸骨,也是大晋的百姓。”
“地方官府不肯管,豪强把人藏进庄园,借三斗粮便敢逼人卖身,王家八千多口隐户,大人亲眼查过。”
谢临川向前一步,停在刀锋之前。
“那些人快饿死时,没人跟他们讲大晋的疆土,如今他们活下来了,倒有人说我动了大晋的根基。”
陈武握刀的手骤然收紧。
“放肆!”
“大人可以治我的罪。”
谢临川没有提高声音。
“但那些田是谁开出来的,沟是谁挖的,今年的税粮又是谁交的,账册上写得明白。”
陈武没有拔出剩下的刀。
他奉旨清查私兵,不是来与谢临川辩论民生,可这一路所见,全堵在他的胸口。
冀州已经烂了。
他可以斩二十七名贪官,可以抄十五家豪强,却不可能靠三万京营把每一块荒田重新种上。
“说得倒是干净。”
陈武压住翻涌的怒意,盯着谢临川。
“你真是为了这些百姓?”
“当年北朔关,你献上三更之计,军功却被世家子弟分走,你敢说自己没有怨气?”
“你恨那些人,所以回到青石县招兵买马,经营黑山。”
陈武向前半步。
“别把私怨说成救民,你做这些事,到底是为了百姓,还是为了有朝一日把失去的东西夺回来?”
谢临川沉默了片刻。
北朔关的一切,他当然记得。
军功被夺时,他也恨过。
可若只为报复几个世家子弟,他不必收下数万张等粮的嘴,更不必把所有家底压在田地、沟渠和粮仓上。
陈武看得见沿途的白骨,也看得见青石县的不同,却仍要替那份皇命寻找一个说得过去的理由。
他不是看不见,只是不肯越过身上的官袍。
他心中闪过一丝可笑,
“大人怎么想,是大人的事。”
谢临川退开半步,整理了一下被陈武碰乱的衣襟。
“我如今仍是大晋的青石县尉,该交的税粮一分不少,该出的县兵也会按令出发。”
“我的账册干净,治下百姓也没有作乱。”
他停顿片刻。
“至于我以后站在哪里,要看朝廷准备怎么处置青石县,怎么处置黑山这三万多人。”
陈武拇指抵着刀镡,最终将那半截刀锋压回鞘中。
“你是在威胁本官。”
“下官只是在说实情。”
谢临川微微欠身。
“不过大人当年救过我的命,有件事,我不能瞒你。”
陈武没有放开刀柄。
“说。”
“大人带三万京营北上,准备平定云州,可你真正要防的,未必是齐欢。”
陈武目光骤冷。
“什么意思?”
“齐欢手里的战马、粮草,不会凭空出现。”
陈武瞬间便想明白了一切,可依旧想问个清楚,猛然一步跨到谢临川面前,抓住他的肩膀。
“谁?”
“辽国。”
陈武五指收紧。
“怎么可能!证据呢?”
谢临川任由他抓着,继续说道:
“哪怕不是辽国搞的鬼,最后得利的依旧是辽国。”
谢临川没有提李二猴,也没有提那五百副甲的交易,这些事只能烂在肚子里。
“消息是真是假,大人派斥候去云州北境查一查便知,辽国向齐欢运过那么多战马和粮食,不可能不留痕迹。”
陈武脸上的怒色退了下去。
北朔关的旧地图在他脑中铺开。
云州一旦被齐欢控制,辽军便能绕开北朔关,从云州南下,直接压向常州,云径关便是最后的防线。
陈武撑着桌案,半晌没有说话。
谢临川拂平肩头的褶皱,站在原地等着。
到了此刻,陈武是否相信他已经不重要。
只要陈武开始提防辽国,便不可能在出征之前强攻黑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