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从燕郊公园南门那排光秃秃的杨树杈子里钻过来,不带拐弯的,直接往人领口里灌。
林铁武把棉帽往下拽了拽。五块钱,旧货市场买的,帽檐儿磨得起毛,左边耳朵那块儿棉花早跑没了,剩两层布贴着肉,跟没戴差不多。他蹲在马路牙子上,两只手揣进袖筒,屁股底下垫着半块捡来的泡沫板,硬邦邦的,隔不住地气。蹲了快两个钟头,脚趾头已经没知觉了。
身边全是人。几十号,黑压压一片,都缩着脖子,都把手揣在袖筒里,都盯着同一个方向,公园南门那条往西去的柏油路。天还黑着,路灯黄不拉几的,照得人脸都是土色。没人说话,偶尔有人咳嗽,痰吐在地上,立刻冻成一小坨。
温度计挂在旁边小卖部的墙上,林铁武上回瞟了一眼,零下八度。
他左边蹲着的老头姓孙,六十多了,河北保定人,来燕郊比林铁武还早两年。老孙头戴一顶狗皮帽子,耳朵两边耷拉着两片毛,那帽子看着就暖和。老孙头正啃馒头,馒头冻得梆硬,他啃一口,在嘴里含半天才嚼。林铁武听见他牙磕在馒头上的声儿,咯吱咯吱的。
“铁牛,今儿有戏没?”老孙头含含糊糊地问。
“不知道。”林铁武说。
“我瞅悬。昨天就来了三辆车,拉走不到二十个人。”
林铁武没接话。这地方,每天凌晨三点,人都聚过来,等。等面包车,等金杯,等那种后座拆了、塞满工具和人的破车。来一辆,走一批。来不了,就蹲到天亮,再蹲到中午,最后散了,各回各的出租屋,等第二天凌晨再来。
后腰那股酸劲儿又上来了。从腰眼往两边散,像有人拿拇指粗的麻绳勒着,一圈一圈往里紧。他拿手背顶了顶后腰,没用。这腰是六年扛出来的,背沙、递砖、扛水泥、清建筑垃圾,一袋一百斤,一天扛上百袋。开始疼的时候他买了盒膏药,药店最便宜的那种,贴了几天不管事,又舍不得再去买。后来就扛着,疼习惯了,也就那样。
他摸了摸棉袄内兜,里面有两样东西:一张五十的,两张十块的,还有几个钢镚。全部家当,七十三块五。电饭锅里还有半把米,够熬一顿粥。房租后天到期,三百五,房东大姐上礼拜就跟他打了招呼。
老孙头把馒头啃完了,拍拍手上的渣,扭头看林铁武:“你闺女快考试了吧?”
“下个月。”
“学习咋样?”
“班里第三。”
“好。”老孙头点点头,“随你,脑瓜子好使。”
林铁武没说话。手机屏幕碎了半边,但能看见。他摁亮,翻到相册,女儿上回发来的成绩单截图还在。语文98,数学100,英语97。他看了好几遍,然后锁屏,把手机塞回兜里。
风又大了。前面几个人站起来跺脚,水泥地冻得硬邦邦的,跺上去“咚咚”响。林铁武也站起来,腰一挺直,那股酸劲儿猛地往上窜了一下,他龇了龇牙,拿手撑住膝盖,缓了两秒。
远处,路尽头,还是黑的。
老孙头也站起来,往手上哈气:“这活儿越来越不好干了。去年这时候,一天还能捞着一趟,今年三天没开张了。”
“嗯。”
“铁牛,你手头宽不宽?借我二十,过两天还你。”
林铁武从兜里摸出那张二十的,递过去。老孙头接了,揣进贴身的兜里,没再说啥。
时间过得慢。手表上的指针像被冻住了,走一格得老半天。人群里有人开始骂娘,骂天气,骂包工头,骂这破地方。骂完了又缩回去,继续等。有个年轻的小个子蹲不住,站起来绕着人群转圈,一边转一边搓手,棉鞋底子在冻地上蹭得沙沙响。
林铁武想起昨天给老家打电话。娘接的,说前几天下雪,院子里的水管冻裂了,找了村里老赵头帮忙修,花了八十。又说小雨期中考试又拿了第三,老师说要开家长会,她没去,让隔壁二婶子代的。娘说这些的时候声音很平,像说别人家的事。林铁武听着,嘴里嗯嗯应着,心里算了算,修水管八十,电费五十,买种子化肥两百多。他上个月寄回去一千二,这会儿手里就剩七十多块。
娘最后说:“你在外头别太省,吃好点。”
他说:“嗯,吃得好着呢。”
挂了电话,他坐在出租屋的床上,那张床板只有一米五宽,铺一床薄褥子,翻身就咯吱响。他坐了很久,然后躺下,盯着天花板看,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上到下,像一道没干透的泪痕。
身边有人挪了挪位置,碰到他的胳膊。林铁武往旁边让了让,脚底下踩到一个硬东西,低头一看,是个冻成冰坨子的烟头。他用脚尖把它拨到一边去,继续蹲着。
路灯底下,老孙头的狗皮帽子歪戴着,露出半拉耳朵,冻得通红。老孙头把手揣进袖筒,缩成一团,嘴里嘟囔着:“再等半个钟头,没车我就回了。”
林铁武没接话。他的目光越过老孙头的肩膀,盯着路尽头那片黑。天还早,离天亮还有三四个钟头。风一阵一阵的,没个停的时候,吹得杨树杈子呜呜响,像谁在哭。他想起刚来燕郊那年,也是冬天,也是这个南门,他第一次蹲在这里等活,什么都不懂,连面包车来了都不知道往前挤。那天他蹲到上午十点,什么也没等着,饿着肚子走回出租屋,路上买了个煎饼,六块钱,他记到现在。
后来他学会了。面包车一来,你得往前冲,不能等,不能让谦。你让一步,别人就挤上去三个。这地方,谁跟你客气。
他闭上眼,想攒点精神,眼皮刚合上,就听见身边有动静。睁眼一看,人群开始骚动,有人站起来了,有人往前探着身子,有人踮着脚。
远处,路尽头,一道面包车灯刺破黑暗,人群轰地涌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