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那天下午,温景珩从李府回来之后,在书房里待了不到半个时辰,就又出来了。他换了一身干净的官袍,脸上的疲惫之色更重了几分,眼眶底下那两团乌青几乎要滴出墨来。
他站在廊下,对赵四说了一句话:“去城南李府,李灵玉的闺房,本官要亲自验看。”
赵四愣了一下,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老爷,您都累成这样了,要不先歇一晚,明儿个再去?”
温景珩摇了摇头,声音不大,但很坚定:“歇不住。一想到那孩子死得不明不白,我这心里头就跟刀割似的。走吧。”
赵四张了张嘴,想再劝两句,可看到温景珩那副不容置疑的神情,只好把话咽了回去,转身去叫人备马。
一行人再次出发,穿过冷冷清清的街道,来到了城南李府。李府的大门紧闭着,门口连个看门的家丁都没有,显然府里的人都被吓得躲起来了。
赵四上前敲了半天门,才有一个老苍头颤巍巍地打开了一条门缝,探头看到是县衙的人,这才松了口气,把门打开了。
温景珩没有多说,径直穿过庭院,走向李灵玉的闺房。那间闺房位于李府后院的一座独立小楼上,楼下种着一片竹子,风吹过时沙沙作响,给这座死气沉沉的院落增添了几分诡异的生气。楼梯是木质的,踩上去吱呀作响,在安静的午后显得格外刺耳。
温景珩走上二楼,在房门前停了下来。门上贴着两条封条,是他昨天离开时亲手贴上的,封条完好无损,没有人动过。他伸手撕开封条,推开了门。
一股浓烈的血腥味混合着某种甜腻的香气,像一堵无形的墙,迎面扑来。温景珩的脚步顿了一下,但他没有退缩,深吸了一口气,迈步走了进去。
房间里的光线很暗,窗帘还拉着,只有几缕阳光从窗帘的缝隙中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几道细长的光带。
那些光带落在暗红色的地板上,像是几条流淌的血河。温景珩站在门口,等眼睛适应了昏暗的光线,才看清了房间里的景象。
李灵玉的尸体还躺在床上,保持着被发现时的姿势——仰面躺着,双手自然地垂在身体两侧,头发散开,铺在枕头上,像一把黑色的扇子。
她的脸上盖着一块白布,看不到表情,可她的身体,却毫无遮掩地暴露在空气中。
她的腹部被一刀剖开,从胸骨下方一直到耻骨联合上缘,切口笔直,边缘整齐,没有一丝多余的划痕。
伤口很深,穿透了腹壁的各层组织,露出了腹腔内的脏器。那个尚未完全成形的胎儿,蜷缩在子宫里,隐约可以看到小小的手脚和头颅的轮廓。整个场景,像是某种残酷的医学解剖,而不是一起凶杀案。
温景珩站在床边,看着那道伤口,一动不动。他的脸色在昏暗的光线中看不真切,但他的身体在微微颤抖,从肩膀开始,一直蔓延到全身。
他伸出手,想要触碰那道伤口,可手指在距离伤口不到一寸的地方停住了,颤抖着,始终没有落下去。
然后他忽然膝盖一软,整个人瘫坐在了床边的地上。
他的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喉咙里发出压抑的、破碎的呜咽声,像一头受伤的野兽在低声哀嚎。
他把脸埋在手心里,泪水从指缝间渗出来,滴落在地上,和那些已经干透的血迹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血,哪是泪。
他哭得很伤心,很投入,像一个失去了至亲的普通人,完全不顾及自己的形象和身份。他的哭声在安静的房间里回荡着,穿过门窗,传到楼下,传到院子里,传到每一个守在外面的衙役耳中。
赵四站在楼下,听着楼上传来的哭声,鼻子一酸,眼眶也跟着红了。他转过头,不忍心再看,狠狠地抹了一把脸,低声骂了一句:“他娘的……别让老子逮到那个畜生……”
可楼上的温景珩,在哭得撕心裂肺的同时,他的眼睛,却透过指缝,冷静地、仔细地观察着房间里的每一个细节。
他的目光像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切割着这个房间里的每一寸空间——窗帘的褶皱,地板上的脚印,床头柜上茶杯摆放的位置,甚至墙上那幅画的悬挂角度,都被他一一收入眼中,在脑海中构建出一个完整的现场还原图。
他注意到一个细节——床单的边缘,有一道很浅很浅的褶皱,像是被人用手捏过之后留下的。那道褶皱的位置,正好在李灵玉的腰部右侧,和她手上的伤口位置相对应。
这说明,凶手在动手的时候,可能用一只手按住过她的腰部,以防止她挣扎。这个动作,需要凶手站在床的右侧,而且力气不小。
他还注意到另一个细节——床头柜上的那盏油灯,灯芯已经烧尽了,灯盏里残留着一些黑色的油垢。
他记得昨天来的时候,那盏灯是熄灭的,可灯芯的长度显示,它在案发当晚曾经被点燃过,而且燃烧了相当长的时间。
这意味着,案发时房间里是有光线的。凶手并不是在黑暗中作案,而是在光明之下,从容地、有条不紊地完成了整个过程。
这个认知,让温景珩的心里升起了一股寒意。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更深层次的警觉——这个凶手,不仅有精湛的技术,还有极强的心理素质。他在灯光下杀人,说明他根本不担心被人发现,或者说,他确信自己不会被发现。
这种人,要么是疯子,要么是……专业人士。
温景珩慢慢停止了哭泣,用手背擦了擦脸上的泪水,撑着地面站了起来。他的腿有些发软,身体晃了晃,扶住床柱才稳住了身形。
他低头看着床上的李灵玉,目光复杂,沉默了很久,然后伸出手,轻轻地、颤抖着,将她脸上那块白布拉了下来。
白布下面,是一张年轻的脸。李灵玉的五官很清秀,即使是在死后,依然能看出生前的美丽。她的眼睛闭着,睫毛长长的,像两把小扇子,嘴唇微微张开,像是在睡梦中喃喃自语。
她的表情很安详,没有痛苦,没有恐惧,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仿佛在临死前的那一刻,她看到了什么美好的东西。
温景珩看着她的脸,手指轻轻拂过她的脸颊,触感冰凉僵硬。他收回手,转过身,背对着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
他的声音沙哑而低沉,像是在对李灵玉说话,又像是在对自己说:“你放心……我一定会抓住他,给你报仇。”
他说完这句话,没有再停留,大步走出了房间。他的脚步比来时稳健了许多,腰背也挺直了几分,像是刚才那场痛哭耗尽了他体内所有的软弱,剩下的,只有坚硬的、不可动摇的决心。
他走下楼梯的时候,赵四迎了上来,看到他红肿的眼眶,欲言又止。温景珩摆了摆手,示意他不要说话,然后径直走向大门。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小楼。
夕阳的余晖照在小楼上,把整座楼都染成了暗红色,像是被血浸泡过一样。二楼的窗户敞开着,白色的窗帘在风中飘动,像一只巨大的手在向他们招手。
温景珩收回目光,翻身上马,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马蹄声渐行渐远,消失在暮色中。那座小楼静静地矗立在夕阳下,像一个沉默的见证者,守着一个永远不会说出口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