炭火余温还热着,林炊低头,不锈钢案板上的水渍被他用抹布胡乱擦着。
移动餐车金属外壳在夜风里泛冷光,四周喧嚣随夜深慢慢沉下去,远处偶尔传来车辆引擎“轰轰”声。他动作麻溜,把最后一摞碗筷码齐,转身去关燃气阀门。
旋钮刚拧到底——“哒、哒、哒。”
一阵高跟鞋敲石板路的声音,急促又乱,从夜市入口钻进来。
节奏全乱了,像踩不到点子上。
林炊直起身,目光越过摊位上昏黄灯泡,看见苏晚卿晃晃悠悠出现在巷口。
没像往常那样凌晨一点来,提前了半小时。
这会儿的她,跟白天穿深色西装套裙、眉眼锋利的女高管完全不一样。那件剪裁合身的长款风衣松垮垮搭在手臂上,领口敞着,露出里面丝质衬衫一角。原本盘得规规矩矩的发髻散了一半,几缕碎发贴在颈侧,被汗浸得湿漉漉。
走得歪歪扭扭,身形晃,一只手扶着旁边路灯杆才没倒。
林炊眉头皱了下,抹布一扔,快步迎过去:“苏总?”
苏晚卿抬起头,脸颊红得厉害,酒意明显,眼尾那点淡红比平时更艳。平日里透着精明算计的眼睛,这会儿蒙了层水汽,眼神散,半天才把焦距落在林炊脸上。
“我……”她张了张嘴,声音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我没醉。”
林炊没接话,就盯着她。
苏晚卿被看得有点窘,下意识挺直背,想找回往日掌控全局的姿态。手抬起来,理了理没乱的衣领,嘴角扯出个僵硬的笑:“路过,顺便吃个宵夜。你知道,我不喜欢麻烦别人,今晚确实累。”
说话时,视线飘来飘去,不敢看林炊眼睛,死死盯着餐车里那团没灭完的炭火红光。
身体倒诚实。
嘴上说“路过”,脚却不受控制往灶台挪。那儿有热源,有烟火气,是这冰冷城市里她唯一能感知到的温度。
林炊没拆穿。
侧身让出条道,语气平平:“进来坐。外面风大。”
苏晚卿愣了下,轻轻点头,踩着高跟鞋跨过门槛。
餐车里空间小,空气里全是孜然和辣椒面的味儿。苏晚卿坐在小马扎上,双手交叠放膝盖上,指节因为用力泛白。尽量保持端庄坐姿,可胸口微微起伏,频繁吞咽口水,把她内心的焦躁全暴露了。
“老样子?”林炊问。
“嗯。”苏晚卿声音低得像蚊子叫。
林炊转身备菜。
切肉,“嚓嚓”声;腌制,调料撒上去“沙沙”响;穿串,竹签和肉摩擦“滋滋”声。
每个动作都利落,没多余花哨。炭火重新燃起来,油脂滴落,“滋滋”声更响,香气“呼”地弥漫开。
苏晚卿看着他背影,眼睛有点直。
刚才在公司大型应酬上,那些虚伪的敬酒、客套的寒暄、背后藏刀的眼神,像潮水一样涌过来,她差点被淹死。逃出来,就想找个安静地儿,哪怕发发呆。
闻到这股熟悉的烟火味,她才意识到自己多狼狈。
“给。”
林炊递过来一杯温水。
普通玻璃杯,边缘还冒热气。
苏晚卿伸手去接。
指尖碰到瞬间,俩人都猛地一颤。
林炊手指粗糙温热,全是常年劳作留下的茧;苏晚卿手指冰凉细腻,酒精作用还微微发烫。
那一秒,像有根细小电流,顺着指尖窜遍全身。
苏晚卿像被烫到,迅速缩回手,端起水杯“咕咚”灌了一口。温水滑过喉咙,灼热感上来,压不住心底翻涌的情绪。
她低着头,不敢看林炊,耳根红得要滴血。
“谢谢。”声音轻得听不见。
林炊没说话,默默把烤好的蒜香排骨放她面前铁盘里。
排骨金黄,外焦里嫩,葱花和芝麻撒在上面。
苏晚卿拿起筷子,手还有点抖。夹起一块,送嘴里。
味道好。
不只是味觉满足,更是一种久违的、被照顾的感觉。
眼泪“唰”地涌上来。
她死死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肩膀微微耸动。
林炊站在灶台后,透过热气看她。
看到她眼角泪痕,也看到她强忍的脆弱。
但他啥也没做。
就静静烤着下一把串,像啥都没看见。
他知道,有些界限,一旦跨过去,就回不去了。
尤其是对苏晚卿这种人。
林炊手机“嗡”地震了一下。
本地美食交流群里,有人发了几张模糊照片。照片背景是这处夜市,画面里有苏晚卿在餐车旁,虽看不清正脸,可那件标志性风衣和姿态,很容易让人想到她。
配文:“听说某大厂女高管深夜流连路边摊,感情生活真混乱。”
下面跟了几条嘲讽评论:
“早就看她装清高了,原来私底下这么随便。”
“这种女人,也就是图个新鲜吧。”
林炊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一秒。
没回复,也没截图给谁。
默默锁屏,把手机塞回口袋。
抬头,看向苏晚卿。
苏晚卿好像察觉到啥,擦掉眼角泪,抬起头,眼神慌乱又不安。
“咋……咋了?”她问。
林炊摇了摇头,笑了笑,笑容温和又有点远:“没啥。雨停了,风小了。”
苏晚卿低下头,看着盘子里剩下的半块排骨,半天没说话。
最后,她站起身,整理好风衣,把外套重新披上,遮住所有狼狈。
“我吃完了。”她说。
“我送你回去?”林炊问。
“不用。”苏晚卿拒绝得干脆,还有点急,“我自己能走。最近……我可能不会常来了。”
说完,转身往外走。
脚步还是不稳,背挺得笔直。
林炊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在夜色里。
风吹过来,卷起地上几张废报纸,“沙沙”响。
他低头,看见苏晚卿坐过的马扎旁,掉了一枚小小的银质耳坠扣。
是她耳环的一部分,不知啥时候崩下来的。
林炊弯腰捡起来。
冰凉金属触感在掌心蔓延。
他看了看四周,确定没人注意,把耳坠扣小心放进胸前口袋,贴着心跳位置。
然后,转身回到餐车后厨,拧开水龙头。
冷水“哗哗”流,冲刷着他手上的油污。
水面倒映出他平静的脸,眼底深处,多了一丝说不出的失落。
远处路灯闪了一下,光线暗下来。
夜市彻底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