炭火余温散尽,移动餐车里冷飕飕的。
林炊把最后一摞不锈钢碗碟塞进消毒柜,关柜门时手一滑,差点没关严。指尖还留着洗洁精那股凉丝丝的味儿,扯过椅背上毛巾胡乱擦两下手,眼睛扫过空荡荡的操作台——苏晚卿走后,就剩一地乱七八糟,还有股焦香老散不掉。
夜市深处那股热闹劲儿,跟退潮似的,一点点没了。
远处出租车“嗡嗡”响,由远及近,最后停在巷口。
车门“哐当”一开,一只脚,穿着浅色平底鞋,踩在石板路上。
温知予下了车。
没打伞,夜风挺大,把她那件米白色针织长裙吹得直晃悠。裙摆挺垂,衬得她身形更单薄了。没像往常那样径直往餐车走,在路灯昏黄的光边儿上停了下,像在犹豫,又像在确认啥。
过了会儿,才迈步过来。
脚步轻轻的,怕把这深夜的安静给惊着。
林炊正弯腰捡地上一张废报纸,听见动静,直起身。瞅见是她,眉头皱了下,又很快松开,语气平平:“来了?”
温知予点头,“嗯”了一声,声音轻得跟蚊子叫似的。
没看林炊眼睛,视线落在餐车底部金属挡板上,手指紧紧攥着布包带子,指节都白了。
“坐吧。”林炊指指角落那张小马扎。
温知予走过去,坐下时背挺得笔直,又有点佝偻,像想把自个儿缩进阴影里。坐在灯光照不到的最外侧,大半身子隐在黑暗里,就侧脸被餐车透出的暖光勾勒出一层柔和轮廓。
“点啥?”林炊问。
“一碗糖水……红枣桂圆那种。”声音轻,还有点沙哑。
没加冰,没加料,就最基础一碗。
林炊转身,从灶台上拿起砂锅。锅里还温着剩下汤底,热气往上冒,把他眼前视线都模糊了。舀了一勺汤汁倒碗里,撒几颗煮得软糯红枣和桂圆肉,最后淋上一勺浓稠糖汁。
动作挺熟,没多讲究。
把瓷碗轻轻搁温知予面前矮桌上。
瓷碗底部碰桌面,“磕哒”一声。
温知予盯着那碗冒着热气的糖水,眼神有点直。眼底泛着淡淡红血丝,那是长期失眠和压抑留下的痕迹。抬手,指尖碰到玻璃杯把手——那是她刚才随手放桌上的水杯。
手指绕着杯柄,一圈又一圈。
用力挺大,指腹都白了。
她在忍着。
理智跟她说,离异女人这身份就是个坎儿。面前这年轻人,眼里有光,手里有活,是这夜市里少见的干净人。靠近他,指定麻烦,自个儿得更自我否定。
可身体不听使唤。
每到夜深人静,那种深入骨髓的孤独劲儿就上来了。就在这儿,闻到这股熟悉烟火气,听到炭火燃烧那细微声响,才觉得自个儿还活着,还被人需要着。
这矛盾跟针似的,一下下扎心口。
林炊站灶台后,手里拿着夹子,有一搭没一搭翻着铁板上食材。余光瞅见温知予那样儿,心里明白几分。
没说啥,也没去拆穿她挣扎。
默默走到保温桶前,打开盖子。里面炖着一小盅雪梨百合羹,这是今晚特意多备一份,打算留给晚来客人。
端起那盅甜品,走到温知予桌边。
“刚炖好的。”
声音不高,平平淡淡,像说今天天气挺好。
温知予猛地抬头,眼神慌乱躲开:“我……我已经点了糖水。”
“糖水解渴,这个润燥。”林炊把盅轻轻放她手边,离她缠着杯柄的手就两寸远,“趁热喝。”
说完,转身回灶台,接着干活儿。
背影挺得直直的,没多余解释,也没试探着问。
温知予愣住了。
瞅着眼前这两样东西。一碗温热红糖水,一盅晶莹剔透炖梨。热气搅和在一起,在冷清空气里盘旋着往上冒。
低下头,瞅着盅里颤巍巍雪梨块。
那一刻,心底那层硬冰,“咔嚓”,裂了道缝。
没人问她为啥难过,没人劝她振作,甚至没人多问一句。他就瞅见她低落,用最温和、最没侵略性的法子,递过来一份安慰。
像场无声的雨,落在干巴巴地上。
温知予深吸一口气,胸口剧烈起伏几下。
终于,松开死死攥着杯柄的手。
指尖有点僵,慢慢伸向那盅炖梨。指尖碰到温热瓷壁,暖意顺着指尖往全身跑。
端起勺子,挖一小块雪梨送嘴里。
甜,不腻。梨肉软烂,入口就化,带着百合那股清苦回甘。
眼泪“吧嗒”一下就下来了。
砸桌面上,溅起小水花。
没哭出声,就低着头,肩膀微微抖。一只手捂着嘴,另一只手紧紧握着勺子,指骨都突出来了。
林炊还在忙。
铲子在铁板上划过,“滋啦”一声。油脂爆开,香气飘出来。
侧过头,瞅温知予一眼。
瞅见她眼角滑落的泪痕,瞅见她强忍的哽咽,瞅见她手里那碗渐渐少的炖梨。
没停下手里动作,也没上前安慰。
知道,有些伤口,就得自个儿愈合。旁人越界的关心,反而是负担。能做的,就是守好这道界限,用食物传温度,用沉默给空间。
夜风吹过,餐车旁布帘角被掀起来。
远处传来几声狗叫,接着又安静了。
温知予喝完最后一口炖梨,放下勺子。
用手背迅速擦掉眼角泪水,动作急促又狼狈。整理下裙摆,站起身。
“谢谢。”
声音轻,风一吹就没了。
林炊抬头,点头:“慢走。”
温知予没再停,转身往巷口走。
背影还是单薄,步伐比来时稳了点。
林炊瞅着她背影消失在夜色里,直到那辆出租车又发动,开走了。
收回目光,低头瞅操作台。
案板上还留着刚才切菜痕迹,旁边放着那枚苏晚卿落下的耳坠扣。银色金属在昏暗灯光下泛着冷光。
伸手捡起来,指尖摩挲一下冰凉表面。
放回口袋。
抬头,瞅夜空。
云层挺厚,月亮都遮住了。
夜市彻底安静下来,就炭火偶尔“噼啪”响一声。
林炊拿起抹布,开始擦案板。
动作机械,一遍又一遍,像想把这一天的疲惫和纷扰都擦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