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半夜起了风。
阿青守在门口,裹着程观星那件补丁袍子,耳朵贴着门缝听外面的动静。铁柱睡在墙角,没真睡,手边放着那把他平时削木头的短刀。小婉靠在案边打盹,算筹攥在手里没松。
程观星没睡。他坐在灯前,把比试三题的答案在心里过了一遍。第一题小婉算了双条件,第二题阿青答了“木”,第三题铁柱说了“淤积”和“塌岸”。三题都对得上格物一科的方向。郑远山今晚若不动,明天结果出来他就动不了了。所以今晚他一定会动。
动静来得很轻。先是远处巷口有狗叫了一声,然后瓦片响了一下——不是风吹的那种散响,是有人踩上去又赶紧收脚的那种短促声。阿青的耳朵动了一下,回头看了程观星一眼。
程观星吹了灯。
庙里黑下来。月光从瓦缝里透进来几道,落在案面上。铁柱已经醒了,手摸到短刀柄上。小婉坐直了,算筹收进袖口。四个人没说话,各自守着各自的位置。
外面的人没从正门进。瓦片响了两下之后,后墙那边传来一声闷响,是有人从墙头跳下来。程观星数了数脚步声——至少三个人。一个往后墙,两个绕到正门。正门那边有人试推了一下,门从里面上了栓,没推开。
后墙那个人开始撬窗户。窗户是破的,但程观星昨晚用木条封了两道。撬了两下没开,外面的人换了个东西,捅进窗缝里往外别。木条嘎吱响了一声。
铁柱站起来。程观星按住他肩膀,摇了摇头。硬碰硬他们只有四个人,铁柱能打,但对面是三个带家伙的。他不要打赢,他要让对方进不来,或者进来之后留下东西。
窗户外面的木条又响了一声,断了半截。一只手伸进来,摸到窗框上的木楔,正要拔。铁柱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但够外面听见:“俺这窗户底下埋了捕兽夹。前天刚装的。”
那只手缩回去了。
外面静了两息。然后正门那边有人说话,声音压着:“从侧墙。”
侧墙是土坯的,年久失修,有一块已经裂了缝。程观星前天把那条缝外面糊了一层泥,里面塞了碎瓦片。外面的人要是砸墙,瓦片会响,而且砸开之后里面是柴堆,一时半会儿掏不干净。
砸墙的声音果然响了。第一下,泥面裂了。第二下,碎瓦片哗啦啦掉。第三下的时候,巷口那头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是跑过来的,不止一个人。
砸墙的声音停了。外面的人低声骂了一句,然后瓦片上又响了两下,往后墙方向去了。巷口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有人举着火把拐进巷子,火光从门缝里透进来。程观星听见外面有人喊:“什么人!站住!”
是周主事的声音。他带了五六个人,举着火把,把巷子两头堵住了。后墙那边传来追赶的脚步声,跑了一段,被堵住,几个人扭打在一起。程观星拉开门栓,推门出去。火把光里,周主事正按住一个灰衣后生的胳膊,后生腰后那把短棍已经掉在地上了。另外两个跑了,但跑出去没多远,被巷口两个差役绊倒。
周主事把人交给差役,走过来。他看了一眼程观星身后的破庙,又看了一眼地上的短棍,没多问,只说了一句:“李大人让我今晚带人在附近守着。来晚了半步。”
程观星点头。他蹲下去看那根短棍。铁制的,一头粗一头细,形状跟他在仓库里看见的麻袋轮廓差不多。他拿起来掂了掂,递给周主事:“这个,能当证据吗?”
周主事接过去看了一眼,脸色变了一下:“军器监的制式。”
程观星没说话。他回头看了一眼庙里,铁柱站在门框后面,手里还攥着短刀。小婉和阿青站在他身后,都没事。他转回来对周主事说:“人带走。这个留下。”他指了指那根短棍。
周主事犹豫了一下,把短棍递给他。差役押着三个灰衣人走了。巷子重新暗下来,火把光远了,只剩风声。
程观星拿着短棍回到庙里。他把短棍搁在案上,跟李清瑶的笔记、小婉的账册、铁柱的齿轮放在一排。四样东西并排摆在灯下。他看了它们一会儿,然后坐下来,把短棍的长度、粗细、断口特征记在本子上。铁柱凑过来看了一眼那个断口,说:“先生,这是军器监的料。跟俺爹当年带回来的铁尺一个断法。”
程观星把笔搁下。军器监的料、私刻的印、城西的仓库、太学后山的工坊。这些东西现在串成一条了。他把本子合上,推到案角。
“睡觉。”他说,“明天等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