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程观星没去太学。
他让阿青去门口等着,有信就带回来。自己在庙里把那根短棍又看了一遍,拿铁柱的凿子在断口上轻轻磕了一下,掉下来一小片锈。锈下面是银灰色的铁面,纹路细密。他把锈片收进布囊,把短棍搁回案上。
日头升到树梢高的时候阿青跑回来了。他没进门就喊:“先生!赢了!三题全胜!”
程观星让他进来喝口水。阿青喝了两口,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是李侍郎让人送来的。纸上写着三题评判结果:第一题明德学堂算法完备,胜;第二题答“木”字,切中格物本理,胜;第三题答“淤积”“塌岸”二害,补太学所缺,胜。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太学格物选修课准开,另,太学后山工坊即日起封存待查。”
程观星把纸看完,递给阿青。阿青读了一遍,手有点抖。他没说话,把纸折好,放在案上。铁柱从院里进来,看他俩的表情,问了一句:“赢了?”
程观星点头。铁柱愣了两息,然后转身出去,在院里把那块榆木剩料拿起来,又放下,又拿起来。程观星听见他在外面来回走了好几圈,最后蹲在门口,拿凿子在木头上刻了个什么东西。
小婉来得晚。她进门先看案上那张纸,看完之后问的第一句话是:“后山工坊封存待查——谁查?”
“李侍郎的人。”程观星说,“但查之前,里面那套账册我们已经抄了一份。周主事昨天带人进去的时候,我让他把料账也抄了一份。”
小婉点头,把袖子里那本册子抽出来,翻到最后一页。最后一页上她已经把六个名字、三条交叉线、一个仓库、一根短棍全标上了,每条线尾都注了日期。她把这页纸撕下来,递给程观星:“先生,这个给你。我留一份底。”
程观星接过来看了看,折好收进布囊。他抬头看了一眼庙里的三个人。铁柱蹲在门口,手里刻着那块木头,小婉靠在案边翻账册,阿青在灶上添水准备煮粥。三个人各干各的,没人喊赢了的兴奋。他忽然觉得这样挺好。比试赢了只是一个开头,后面那条线还得接着查。但今天不用查。今天先把粥喝了。
粥煮好的时候,门口来了个人。栓子领着五六个新学生站在门外,每人手里都拿着点东西——两把青菜、一袋黍米、半坛子酱。栓子走在最前面,把东西放在门槛上,没进来。程观星看了他一眼。栓子说:“先生,俺们听说了。太学那帮人输给咱们学堂了。俺们想来接着上课。”
程观星看了看那几个孩子头顶。绿的两个,红的一个,还有两个颜色他上次没认出来,这次看清楚了——一个偏青,一个偏橙。偏青的那个手指长,偏橙的那个肩膀宽。他没急着让他们进来,先问了一句:“你们想学什么?”
偏青的那个先开口:“俺想学算。俺爹说俺算数比记账先生快。”
偏橙的那个说:“俺想学做东西。啥都行。”
程观星点头,把门槛上的东西收进来,让栓子领着他们去墙角拿草垫坐好。庙里的油灯不够亮,他又从灶台底下翻出半截蜡头,点着了搁在案角。六七个脑袋挤在灯前,阿青开始给他们讲认字,铁柱在旁边削木头做样子,小婉拿算筹摆了一道简单的题。
程观星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庙外的槐树掉了半树叶子,风把地上的落叶扫成一堆。他伸手把门框上那块“明德学堂”的木牌扶正了一点。木牌上的字是他自己写的,歪歪扭扭,但下面那行小字还在——“不问出身,不问来历,来了就学。”
他转身回屋,在案前坐下,把李清瑶那本笔记翻到最后。封底那行“户部尚书为之保”旁边,他用炭笔添了最后一个字:“待。”然后把笔记合上,推到案角。以后李清瑶来取的时候,会看见这一路的字。她看得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