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试之后第三天下了一场大雨。
雨从半夜开始下,天亮没停。破庙的瓦本来就缺,这回漏得更厉害,案面上接了三只碗,滴滴答答响了一上午。程观星把布囊里的东西全挪到墙角最干的地方,自己坐在漏雨最少的那块草垫上,把册子摊在膝上写。
册子是新的。他自己用麻纸裁的,拿线缝了边,封皮是铁柱用剩的榆木板,刨平了磨光,上面刻了三个字:“格物册。”刻得歪,但笔画清楚。程观星在第一页写了日期,然后把这一个月来查到的所有东西一样一样往上面誊——小婉的三线图、铁柱的车辙尺寸、太学后山的料账抄本、城西仓库的位置和锁的尺寸、那根军器监制式短棍的断口特征、李清瑶笔记里的“冶铁监图籍案”和“户部尚书为之保”。每一样都标了日期和来源,哪条是谁查的,哪条是谁量的,哪条是从纸上抄的,写得清清楚楚。
他写了两页,停下来揉了揉手腕。阿青凑过来看了一眼:“先生,这个册子给谁看?”
“先给李侍郎。”程观星说,“然后可能给刑部。”
“那郑家会不会知道是咱们写的?”
程观星把笔搁下,想了一下。册子里记了每一条的来源,小婉查账、铁柱量车辙、他自己蹲仓库、阿青问粮铺。这些东西如果郑家看到,哪一条都能对上人。他本来可以把名字隐掉,写“学堂查得”“有人报知”。但他没这么写。
“知道就知道。”程观星说,“做这些事的时候,本来也没打算躲。”
阿青没再问。他低头把案上那三只接水的碗换了一遍,端出去倒掉。铁柱在院里拿油布盖那架小水车,雨太大,水车的轮辐上挂了一层水帘。小婉今天没来,托人带了句话,说她在家把那份干净的账册又抄了一遍,明天送来。
程观星继续写。写到中午,雨小了些。他把册子写完最后一页,拿起来从头翻了一遍。第一页到第七页,全是字和线,没有一句多余的话。他看了两遍,把册子合上,拿一块油布裹好,搁在案头。明天让阿青送去李府。
下午李清瑶来了。
她撑着一把青布伞站在庙门口,伞面滴着水。程观星让她进来,她收了伞靠在门框上,进门先看了一眼案上那本被油布裹着的册子,又看了一眼墙角堆着的齿轮和坡面模型,最后才把目光落在程观星脸上。
“我来取笔记。”她说。
程观星从案角拿起那本笔记递过去。李清瑶翻开,一页一页往后看。翻到封底那几行字时,她的手指停了一下。她把那行“户部尚书为之保”读了两次,又看了程观星后来添的那些字。看完之后她合上笔记,没问那些字是谁写的,只说了一句:“我父亲前天让我把家里的旧账本翻出来。有一本是我祖父在户部时留下的,里面记了几笔和郑家有关的往来。如果你用得着,我明天抄一份送来。”
程观星看了她一眼。她头顶那团靛青色的光稳稳亮着,比前几次见时厚了一层。他把油布裹着的册子推过去:“不用抄。这个给你父亲看。他看完就知道该往哪儿接。”
李清瑶接过册子,掂了掂。她没拆开看,只点了点头,把册子放进随身的布囊里,重新撑起伞,走进雨里。走到巷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伞沿底下那张脸没笑,但比前几次见时沉得多。
程观星站在门口看她走远。雨丝打在槐树叶上,叶子落了一地。他转回屋里,三个人围在灶前烧火,铁柱在往灶膛里塞柴,阿青在切菜,小婉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蹲在案边把那本干净的账册摊开,一页一页对。
程观星坐到案前,把灯捻亮。案上少了那本册子和笔记,空了一块,但他觉得地方反而大了。他从袖子里摸出最后一张纸——是李侍郎给的那份主考名单,名单下面他画过线的那两个格物老博士的名字旁边,他添了一行小字:“郑远山倒了之后,格物一科谁来接?”
这个问题他现在还没答案。但他把纸折好,收进布囊。珠子在手里,总能穿起来。
雨停了。庙外的天露出一点灰白,槐树上最后几片叶子滴着水。灶上的粥滚了,阿青喊了一声,四个人围过去盛粥。程观星端着碗蹲在门槛上吃,铁柱在院里试那架盖了油布的水车,小婉端着碗还在翻账册。他喝了一口粥,抬头看了看门框上那块木牌。木牌被雨淋了一上午,字迹还在,没花。
明天再写一块新的。用铁柱那块刨好的榆木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