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渊王朝，大靖三年，暮春。
京城的四月，早已褪去了早春的料峭，皇城根下的御道两侧，十里海棠开得铺天盖地。粉白相间的花瓣层层叠叠，缀满枝头，微风拂过，便是漫天花雨，落在光洁如玉的青石板御道上，积起薄薄一层香雪。
巍峨的紫禁城矗立在天地之间，朱红宫墙连绵万里，琉璃金瓦在暖日下熠熠生辉，飞檐翘角刺破澄澈的碧空，庄严肃穆，亦藏尽了世间最极致的繁华与桎梏。
今日是大靖三年，年度最后一次选秀入宫的日子。
自宸安帝苏京曜登基三年来，朝堂稳固，四海升平，唯有后宫中宫空置，仅一位元贞皇后居于长春宫，协理六宫，妃嫔位次大半悬空。朝臣屡次上奏，请皇帝充盈后宫、广延子嗣，苏京曜皆是搁置不理，唯独今年春末，破天荒地准了选秀事宜。
举国世家贵女齐聚京城，历经层层筛选，最终留下的数十名良家女子，于今日清晨，由内侍引着，自东华门入宫，待金銮殿陛见。
长长的宫道之上，一众少女身着统一的月白色秀女宫装，乌发规整挽成垂云髻，仅簪一支素银小簪，眉眼间带着未脱的青涩，亦藏着几分对深宫高位的憧憬与忐忑。人人垂首敛目，步履轻缓，不敢有半分逾矩。
唯独队伍最末的那一抹身影，格格不入。
沈婉雪缓步走在队伍尾端，并未如旁人一般拘谨忐忑。
她一身制式月白襦裙，身姿纤秾合度，脊背挺得笔直，不卑不亢。乌黑的长发松松挽起，未施粉黛的清丽容颜，在漫天海棠花影里，愈发清雅绝尘。柳叶眉细长温婉，一双杏眼澄澈如水，却无半分少女的娇憨，眼底藏着淡淡的沉静疏离，仿佛周遭庄严巍峨的皇城、前途未卜的宫闱前路，都入不了她的心境。
她是辅国丞相沈砚之的嫡长女，沈婉雪。
京城谁人不知，沈丞相独女婉雪，自幼便是京中第一绝色，更是与当今陛下苏京曜一同长大的青梅竹马。
十年前，先帝在位，彼时苏京曜尚且是不受宠的七皇子，母妃早逝，孤身居于冷宫旁的偏僻宫殿，无人照拂，受尽宗室子弟的排挤冷眼。是彼时年仅七岁的沈婉雪，常常偷偷溜出丞相府，入宫陪他读书练字，陪他熬过无数孤冷岁月。
彼时的少年皇子，身形单薄，眉眼倔强，曾在漫天星光下，攥着她的手腕，字字郑重，许下年少誓言。
“婉雪，待我他日登临九五，执掌天下，必以十里红妆，八抬大轿，娶你为后，予你世间至高尊荣，此生唯你一人。”
年少诺言，清澈滚烫，萦绕耳畔，整整十年。
十年岁月流转，物是人非。
当年落魄孤苦的七皇子，一朝风云化龙，登基为帝，改元大靖，坐拥万里江山，成了手握生杀大权的宸安帝。
而她沈婉雪，依旧是那个丞相嫡女，只是昔年两小无猜的情谊，早已被君臣之别、门第规矩隔得遥遥相望。
世人皆道，宸安帝心系沈嫡女多年，登基三年，空置后位，不纳宠妃，便是为了等候沈婉雪入宫。
可只有沈婉雪自己知晓，这十年鸿沟，早已将年少情谊磨得面目全非。帝王无情，最是凉薄，昔日稚子诺言，不过是年少戏言，万万当真不得。
“沈姑娘，且随咱家上前。”
一道温和的内侍声音打断了沈婉雪的思绪。
领头的总管太监李德全，是跟在苏京曜身边多年的贴身大太监，权势滔天，待人素来疏离严苛，此刻看向沈婉雪的目光，却带着几分旁人难见的恭敬与温和。
他早已得了陛下暗中嘱咐，今日秀女入宫，唯独沈婉雪，无需拘礼，格外照拂。
一众秀女闻声，皆是下意识抬眸，悄悄侧目看向身后的沈婉雪，眼底藏着浓浓的艳羡与探究。
谁都知道沈婉雪的来头，也都清楚陛下与她的过往。今日选秀，旁人皆是步步惊心、只求得以低位入宮，唯独这位沈嫡女，是陛下心尖上的人，入宫便是顶配起点，前途无可限量。
沈婉雪微微回神，浅浅颔首，声线清泠温婉：“有劳李公公。”
语调平淡，无恃宠而骄的张扬，亦无刻意讨好的卑微，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尽显世家嫡女的端庄气度。
李德全心中暗赞，不愧是沈丞相教出来的女儿，进退有度，沉稳大气，也难怪陛下心心念念十年，从未放下。
众人沿着御道一路前行，穿过层层朱门殿宇，绕过雕梁画栋的回廊，最终抵达金銮殿外的丹陛之下。
艳阳高悬，鎏金殿顶光芒万丈，高高在上的龙椅隐在明黄色的帷幔之后，威严莫测。殿外白玉栏杆环绕，阶下两侧立着执戟侍卫，铁甲森森，气势凛然，让人望而生畏。
一众秀女依序站定，齐齐屈膝垂首，屏息凝神，无人敢出声。
殿内传来内侍通传的尖细嗓音，穿透寂静的庭院：“宣——新晋秀女，觐见陛下——”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数十道轻柔的女声齐齐响起，整齐划一，落定之后，庭院再度归于死寂。
片刻后，殿内传来一道低沉清冽、极具威严的男声，正是当朝天子，苏京曜。
“入殿。”
一字落下，轻描淡写，却带着九五之尊的无上威仪。
李德全躬身抬手：“诸位姑娘，随咱家入殿。”
众人依序起身，低眉顺眼，踩着柔软的地毯，缓缓步入金碧辉煌的金銮大殿。
殿内恢弘壮阔，金砖铺地，一尘不染，四根盘龙巨柱矗立殿中，祥云龙纹缠绕，庄严肃穆。龙案之后，明黄色龙袍加身的年轻帝王，端坐高位。
苏京曜年仅二十二岁，正值盛年，身姿挺拔修长，墨发高束，玉冠束发，面容俊美凌厉，轮廓深邃分明。一双墨色眼眸深邃如寒潭，自带帝王凛冽气场，不怒自威，俯瞰众生时，带着掌控天下的漠然与疏离。
可当他的目光扫过下方列队的秀女，最终落在队伍末尾那道熟悉的纤弱身影上时，那双冰封万里的帝王眼眸，骤然泛起层层细碎的波澜。
漫天威严尽数褪去，只剩下隐忍多年的滚烫与执念。
时隔三年，他终于再次见到她。
自他登基之后，便压下所有念想，不愿以帝王身份，逼迫她入宫受困深宫牢笼。他耐心等候，等她心甘情愿，等万事妥帖，等他可以名正言顺，将这世间最好的一切，尽数送到她手中。
大靖三年春，他终是忍不住，开了选秀，只为名正言顺，迎他的小姑娘，入他的紫禁城，入他的余生。
殿内寂静无声，所有秀女皆垂首伏地，不敢仰视龙颜，唯有沈婉雪依着规矩，浅浅垂眸，长睫轻颤，心如止水。
她能清晰感受到头顶那道灼热、专注、带着无尽执念的目光，牢牢锁在她身上，从未移开。
那目光太过熟悉，是十年朝夕相伴的温柔，是年少许诺的滚烫，亦是如今帝王深藏心底、不敢外露的深情。
可君臣有别，帝妃殊途，从她踏入这宫门的一刻起，昔日竹马青梅，便彻底作古。
“诸位秀女平身。”苏京曜收回眼底翻涌的情绪，声线恢复了帝王的清冷平稳，听不出半分私人情绪，“今日大选，择良德淑女，充盈六宫，秉持礼制，公允册封。”
一众秀女齐齐谢恩，缓缓起身，依旧垂首不敢妄动。
苏京曜的目光缓缓扫过下方众人，随意颔首，语气淡漠：“其余秀女，皆从十品，封为答应，各居东西六宫偏殿，好生静养学习宫规。”
一句话，定了所有人的归宿。
一众秀女心中有人欢喜有人忧，欢喜的是成功入宫，跻身后宫，忧的是起点极低，从最低微的答应做起，前路漫漫。但无人敢有异议，齐齐屈膝谢恩。
唯独沈婉雪，静静立在原地，等待属于自己的册封。
殿内所有内侍、侍卫、低阶官员，皆心知肚明，重头戏，从来都在最后。
苏京曜的视线，再度精准落在沈婉雪身上，目光温柔得几乎要化开，却依旧维持着帝王的端庄威仪，缓缓开口，字字清晰，落于大殿每一处角落。
“沈氏婉雪，端良淑慎，娴雅有度，朕素知其品行，特封从十品更衣，赐居长乐宫偏殿静雪轩。”
话音落下，大殿之内，无人诧异，却人人心惊。
人人都以为，陛下对沈嫡女用情至深，入宫至少是贵嫔、婕妤起步，再不济也是嫔位，万万没想到，陛下竟将她封为了后宫最低品级的更衣！
从十品更衣，位列后宫末流，无品无权，无封号无赏赐，居所也只是长乐宫偏僻的偏殿，比起一众新晋答应，也不过堪堪持平。
旁人费尽心力入宫，能得低位已是万幸，可这待遇落在堂堂丞相嫡女、陛下青梅竹马的沈婉雪身上，便是天大的委屈与落差。
李德全心下微怔，随即瞬间通透。
陛下哪里是冷落沈姑娘，分明是用心良苦。
沈婉雪家世显赫，丞相权倾朝野，本就容易惹人忌惮。若是一入宫便身居高位，必会引来后宫非议、朝臣揣测，甚至招致宗室与世家的联合针对。陛下是想让她从最低处起步，安稳立足，慢慢历练，一步一步稳稳登顶，不受流言桎梏，不受外力打压。
他要亲手，陪着她，从尘埃里，一步步踏上凤位，俯瞰六宫。
这是独属于帝王的、隐忍至极的偏爱与呵护。
下方的世家秀女们，更是暗自心惊，看不懂帝王的心思，有人暗自窃喜，以为陛下早已放下旧情，沈婉雪不过是徒有虚名；也有人暗自惋惜，觉得一代绝色嫡女，终究是错付了年少情谊。
唯独沈婉雪本人，神色未变，无半分错愕、委屈与不甘。
她缓缓屈膝跪地，身姿温婉端庄，声音清泠平稳，无一丝波澜：“臣女，谢陛下隆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平静得仿佛，无论陛下给她至高后位，还是最低更衣，于她而言，皆是一样的荣辱不惊。
苏京曜看着她淡然疏离的模样，眼底微不可察地掠过一丝涩意。
三年未见，他的小姑娘，长大了，再也不是当年那个会黏着他、会对着他笑、会依赖他的小丫头了。
她如今沉稳、冷静、疏离，将所有情绪藏得滴水不漏，与他隔着君臣礼法，隔着深宫高墙，隔着遥不可及的距离。
“平身吧。”苏京曜压下心底的五味杂陈，淡淡吩咐，“入宫之后，好生休养，恪守宫规，无需拘谨束缚。”
最后一句，是明目张胆的特例恩典。
旁人入宫需谨小慎微、严苛守礼，唯独她，可以无需拘谨。
“臣女遵旨。”沈婉雪起身，依旧垂眸而立。
“退朝。”
苏京曜一声令下，转身起身，龙袍翻飞，率先转身走入内殿，挺拔的背影带着不容置喙的帝王威仪，只是离去的瞬间，余光再度深深看了一眼那抹清雅的身影。
他等了十年的人，终于，入了他的宫，入了他的天下。
往后余生，漫漫深宫，他护她周全，助她成长，静待她凤翼丰满，登临后位，与他并肩山河。
大殿众人陆续退去，各有内侍引着去往各自居所。
唯有沈婉雪，留在原地。
李德全躬身上前，态度依旧恭敬：“沈更衣，奴才引您回静雪轩安顿。陛下特意吩咐，静雪轩早已收拾妥当，陈设雅致，所需物件一应俱全，比主殿还要精致妥帖。”
沈婉雪微微颔首：“劳烦公公。”
跟着李德全踏出金銮大殿，再度踏上漫天海棠纷飞的宫道。
春风拂面，花瓣落在她的发间肩头，温柔缱绻，却锁不住深宫沉沉寒意。
她抬眸望向远处层层叠叠的宫阙，朱墙高耸，隔断人间风月。
大靖三年，暮春。
沈婉雪入宫，位份更衣，始于微末。
无人知晓，这一日踏入宫门的清冷嫡女，终将在这座万丈深宫之中，步步为营，浴火成长，斩断桎梏，扫清阻碍，从最低微的更衣，一路披荆斩棘，登顶凤位，母仪天下，成为这景渊王朝，独一无二、无人能及的后宫至尊。
凤途漫漫，自此开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