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之后的第三天,程观星把那块榆木板写完了。
铁柱刨的板子比原来那块厚实,边角磨得圆润,上头刷了一层桐油,雨天也不怕泡。程观星拿炭笔写了“明德学堂”四个字,这回写得比上次慢,笔画走得稳。底下那行小字他想了想,换了一句——“不问出身,不问来历,来了就学,学会就走。”铁柱念了一遍,问:“先生,学会就走是啥意思?”
“意思是这儿不养闲人,也不留人。”程观星把木板挂上门框,退后两步看了看,“学够了,想去做买卖、种地、进工部,都行。不用一辈子挂在我这儿。”
铁柱咂了咂嘴,没接话。阿青从旁边凑过来看了一眼,说字比上次好了些。程观星没理他这句客套,把门框上那截旧绳解下来,重新绑了一遍。新牌挂稳的时候,巷口那边来了两个人。
走在前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黑红脸膛,肩上搭着条汗巾,一看就是常在地里晒的。他身后跟着个瘦高少年,十四五岁,手里攥着一卷麻纸,走路低头,但眼睛一直在往两边扫。汉子走到庙门口站定,看了一眼牌子上那行小字,又看了一眼程观星。
“你就是程先生?”汉子嗓门不小。
程观星点头。
“俺是城南李庄的里正,姓赵。”汉子把身后那少年往前推了一步,“这是俺侄儿,叫李栓柱。前几日太学比试,俺在台下看了。俺们村里那架水车是照着你们那图纸造的,好用。这孩子算数比俺强,就是没地方去。他爹娘走得早,跟俺过。俺想送他来试试。”
程观星先看那少年的头顶。青色灵光,比阿青那团绿偏冷一些,光里有一层薄薄的纹理,像水面上的细纹。他没见过这个颜色,但青和绿之间他最近见过一个偏青的,那是栓子那批新学生里的一个,手指长,算得快。
“识多少字?”程观星问。
李栓柱抬起头,声音不大:“《千字文》能背,《九章》前四章读过,算筹会摆。”
赵里正补了一句:“他不光算数好,记性也怪。村里谁家丢了鸡,他绕着庄子走一圈,能把脚印都对上。”
程观星看了赵里正一眼。这话听着像随口一说,但一个里正专门提这个,说明这孩子真有这本事。他让李栓柱把手里那卷麻纸展开。上面画了一张图,是李庄那架水车的简图,旁边密密麻麻标了尺寸,还有几行小字记着每天水流量的变化。字写得歪,但日期一天不落。
“你自己记的?”
“嗯。”李栓柱说,“俺看渠水涨落,想弄明白为啥有的天转得快有的天转得慢。”
程观星把纸卷起来还给他,指了指庙里墙角的草垫:“进去坐。今天先跟着阿青认字,下午跟小婉学算筹。”
赵里正咧嘴笑了一下,从怀里掏出个布包,里头是几块干饼和一兜枣。程观星没推,接过来搁在灶台上。赵里正没多留,拍了拍侄儿的后脑勺就走了。李栓柱站在门槛上看了他叔的背影一会儿,转身进了庙,找了个最靠里的草垫坐下,把那卷麻纸摊在膝上,又看了一遍。
程观星注意到他坐的位置。最靠里,背墙,能看见庙里所有人,但别人不注意他。这个习惯不是一天养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