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清瑶送来那本旧账是第五天的事。
她没自己来,打发了个丫鬟,包在油纸里,递到庙门口就走了。程观星拆开油纸,里头是一本蓝布封皮的册子,封皮磨得发白,边角起了毛。翻开第一页,是他祖父在户部任职时的记档,字迹端秀,每条都注了年月。程观星从后往前翻,翻到中间几页的时候停了。
有两页记的是冶铁监图籍案的调拨记录。日期在郑远道改名之前半年。上面写着“零陵郑氏请调冶铁监图籍三卷,经户部核准”,核准人签字那一栏,名字被墨涂掉了。墨涂得厚,对着光也看不出底下的字。但下一页的骑缝章上,有一个印痕——圆框方框,没有十字。跟那根短棍断口上的私刻印一模一样。
程观星把这两页拿到灯下又看了一遍。墨涂得再厚,纸背上有压痕。他拿炭笔在纸背上轻轻涂了一层,压痕显出来了——三个字,最后一个能认出来是“书”字,前面两个笔画太浅,看不清。他把册子合上,搁在案角。
铁柱从外面进来,手上还带着水车的木屑,看见那本册子,问了一句:“先生,那本老账查出啥了?”
“查出涂改痕迹。”程观星说,“签字的人被墨盖住了,但纸背有压痕。三个字,最后一个像‘书’。”
铁柱没听懂,但看程观星的表情知道是正经东西,没再问,去灶上倒水喝。阿青凑过来看了一眼那本册子,没碰,只问:“先生,户部的人涂掉自己的名字,那这个案子是不是已经结过了?”
“结过了。”程观星说,“但结得不干净。签字的人怕被翻出来,所以涂了。现在这本册子在我手里,纸背上的压痕也能认。只要找个懂墨迹的人把前面两个字认出来,签字的人就藏不住。”
阿青想了想:“那这个人现在还在户部?”
程观星没答。他把册子收进布囊,搁到墙角最干的地方。李清瑶祖父的旧账,郑远道改名,户部尚书为之保,军器监的私刻印,城西仓库的铁锭。这些珠子现在缺的只剩一根线——签字的人是谁。纸背压痕能认出来当然好,认不出来也不要紧。郑远山倒了之后,户部那个位置不可能一直不动。动的时候,签字的人自己会冒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