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侍郎的回信是周主事亲自送来的。
周主事这回没穿官袍,换了身半旧的青布袍,腰上也没挂木牌。他进门先看了一圈庙里的人——铁柱在院里刨木板,阿青在灶前烧水,小婉蹲在案边教李栓柱摆算筹。他看了一圈,收回目光,从怀里掏出一个封了火漆的信封。
程观星接过来拆开。里头是两张纸。第一张是李侍郎的手书,说格物册已经呈报刑部,刑部右侍郎收了,但没表态。第二张是一份抄件——工部匠人名录的增补条目。条目不长,只写了一行:“榆木齿轮箱制作者,京郊铁匠子铁柱,技艺精熟,准录入工部匠人名录,遇缺即补。”下面盖着两个五品官的印,一个是李侍郎的,另一个程观星不认识,但印文里有“礼部”二字。
程观星把这张纸递给铁柱。铁柱接过去,看了半天。他不识字,但认得自己的名字。他拿手指头在那行字上摸了一遍,又摸了一遍,抬头问:“先生,这就是那个名录?”
“是。以后工部有活,会按这个名录叫人。你去了就报名字。”
铁柱把纸折起来,揣进怀里。他没笑,也没说话,转身出去继续刨木板。程观星注意到他刨木头的动作比刚才慢了半拍,每一下都压得更稳。那是手在抖,但铁柱自己大概不知道。
周主事在旁边站了一会儿,等铁柱出去了才开口:“程先生,李大人让我问一句——郑远山那边倒了之后,太学格物一科谁来接?李大人心里有两个人选,一个是格物出身的老博士,另一个是工部水部的一个员外郎。他想听听你的意思。”
程观星想了一下。老博士资历够,但年纪大了,未必愿意接这个烫手的位置。工部那个员外郎他没见过,但周主事专门提出来,说明李侍郎自己倾向这个。格物一科如果落在工部的人手里,以后和明德学堂的往来会更顺。但这件事他不能替李侍郎拍板。
“跟李大人说,格物一科的人选,老博士撑着名分,工部那位管实事。两个搭着,比一个独挑稳。”程观星说。
周主事点头,没再多问。他站起来要走,程观星叫住他:“那根短棍,刑部收了没有?”
“收了。作了个物证。案子还没正式立,但李大人说火候差不多了。”
周主事走后,程观星把李侍郎那两张纸收进布囊。他走到门口看了一眼院里。铁柱还在刨木板,刨花卷了一地。阿青蹲在灶前,灶上的水开了,他没动,盯着火看。小婉在案边教李栓柱算筹,李栓柱学得快,已经能自己摆一道简单的方程了。
程观星靠在门框上站了一会儿。明德学堂从一间破庙起步,到现在七八个学生、三个拿得出手的先生、一块新牌子、一本格物册、一个进了工部名录的名字。这些东西加在一起,放在一个月前他刚穿过来那天,想都不敢想。但此刻他想的不是这些。
他想的是李清瑶祖父那本旧账纸背上那三个字。最后一个像“书”。签字的人名字里有“书”字。他得找个懂墨迹的人来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