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渊，大靖三年，暮春。
金銮殿的册封礼落罢，沈婉雪跟着李德全沿宫道西行，一路穿过重重殿宇。方才殿外漫天海棠，走到长乐宫地界，花木便换了模样。此处少了御道边盛放的粉白海棠，多是苍劲古柏，枝桠沉郁，遮去大半天光，连风里都少了几分烂漫花香，只剩沉沉宫苑独有的静谧寒凉。
长乐宫本是先帝年间一处闲置宫院，并非东西六宫的核心主殿，殿宇宏大，却长久空置。如今元贞皇后苏梓念居长春宫，六宫无高位妃嫔，长乐宫便只拨给新晋低位宫人居住。
静雪轩，便是长乐宫西侧最靠后的一处偏殿。
远远望去，院落不大，一圈青灰院墙围着三间主屋，两侧各带一间耳房，院前一方小小的池塘，池水清浅，岸边种着几株翠竹。院门是寻常的朱漆小门，算不上气派，可跨进门内，便能察觉其中用心。
屋内家具皆是上等楠木，漆面温润，桌椅、拔步床、妆台一应俱全，帐幔是素雅的月白软烟罗，垂落下来轻如云雾。妆台上摆着整套白玉梳妆用具，墙角立着青瓷大瓶，插着几枝新鲜兰草，淡淡幽香漫在屋中，全然不似寻常更衣居所的简陋寒酸。
李德全立在院中，低声道：“沈更衣，便是这里了。陛下早几日便吩咐，将这静雪轩细细打理，一应吃用器物，都按贵人份例备下。只是明面上，仍要守更衣的规制，不能外露，免得引人非议。”
这话说得委婉。
明面上，她只是从十品更衣，份例微薄，下人、月例都按着最低等发放；私下里，苏京曜却特意破格，将这里衣食陈设抬高数级，暗中护着她。
沈婉雪缓步走入屋内，指尖轻轻抚过楠木桌沿，淡淡开口：“有劳公公费心。陛下的好意，婉雪记下了。”
“奴才不敢当。”李德全躬身一笑，抬手拍了拍手。
两名宫女从耳房走出来，一左一右屈膝行礼。
“奴婢青砚，见过更衣。”
“奴婢云絮，见过更衣。”
青砚身形略高，眉眼沉静，看着稳重可靠；云絮年纪小些，面容秀气，眼底藏着几分机敏。二人都是李德全亲自挑选，是陛下暗中安排过来伺候沈婉雪的人，忠心可靠，懂分寸，不多言多语。
李德全道：“这两位便是分配给您的宫人。更衣位份低微，按规制只配两名宫女，没有太监随侍。青砚做事稳妥，可管院中杂事；云絮心思细，贴身伺候起居。日后有任何需求，不便向外人言说的，可托青砚传消息给奴才。”
沈婉雪看向二人，目光平和：“都起来吧。往后同在一处，不必多礼。”
“谢更衣。”二人起身，垂手站在一侧。
李德全又叮嘱几句宫苑里的规矩，哪些地方不可擅闯，哪些高位主子需避，宫中现下的人情利害，简略提点一番，便躬身告辞，赶回御前复命。
院子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云絮忙着整理带来的少量行囊，青砚则沏了一杯温热的花茶，奉到沈婉雪面前。
“更衣，一路劳累，先喝口茶歇歇。”
沈婉雪接过茶盏，指尖触到温热瓷壁，浅抿一口，抬眼看向青砚：“方才李公公话里藏话，你在御前当差过，宫里如今是何局面，细细说与我听。”
青砚垂首，低声回话：“回更衣，现下六宫之中，中宫空置，唯有元贞皇后居于长春宫。皇后乃是陛下的堂姐，性情温和宽厚，素来不与人争，极少过问后宫琐事。只是皇后出身宗室，背后一众皇亲盯着，朝中不少老臣都盼着皇后早日诞下皇子，稳固国本。”
沈婉雪微微颔首。苏梓念，元贞皇后。她年少时在宫中见过几次，这位堂姐性子柔和，与世无争，可她身后的宗室势力，却是不能小觑的一股力量。
“其余高位皆空，这一次选秀新晋秀女，大多封了答应，散居各宫偏殿。”青砚继续道，“世家贵女之中，吏部尚书之女柳清瑶，封在东侧钟粹宫，也是答应。柳尚书素来与丞相大人政见不合，柳小姐入宫，怕是会留意您这边动静。”
沈婉雪指尖轻轻摩挲茶盏边缘，眸光淡淡：“柳家。我知晓。”
辅国丞相沈砚，手握重权，执掌朝中文官集团；吏部尚书柳嵩，一直与沈砚分庭抗礼，朝堂之上数次针锋相对。如今柳家女儿一同入宫，这深宫，从一开始，就不是一处清净地。
“还有吗？”
“其余秀女多是中小官吏或者寒门之女，暂时掀不起风浪。只是宫中老人不多，先帝遗留的太妃们居于寿康宫，平日里闭门不出，极少干涉六宫之事。”青砚顿了顿，轻声提醒，“更衣，眼下您位份最低，万不可展露锋芒。陛下暗中照拂之事，万万不能外泄。一旦传出去，不仅会引来其他秀女嫉恨，柳家也会抓住把柄，在朝堂弹劾丞相，说沈家借陛下旧情图谋后宫高位。”
这话，一语戳中要害。
苏京曜将她封为更衣，便是要掩人耳目。若是旁人知晓陛下暗中厚待，所有矛头都会指向沈家，指向她沈婉雪。
沈婉雪轻轻放下茶盏，唇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我明白。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如今我身居微末，最该做的，便是藏。”
藏起她与帝王青梅竹马的旧情，藏起帝王暗地里的偏爱，藏起她胸中谋略，安静蛰伏。
云絮收拾好行李，从里屋走出来，面上带着几分忧虑：“更衣，咱们静雪轩偏僻，平日里少有人来，固然清静，可若是有其他秀女上门寻衅，咱们人手单薄，该如何应对？”
“不必主动生事，却也不必一味退让。”沈婉雪声音平静，“守好院门，恪守宫规。若是有人刻意刁难，不与她正面争执，留好证据，再寻机会上报。咱们占着理，便不惧。”
正说着，院门外传来一阵杂乱脚步声，伴着女子娇纵的说话声，由远及近。
“便是这里了，听说，沈丞相家的嫡女，就住在这静雪轩。我倒要瞧瞧，这位大名鼎鼎的沈姑娘，如今做了更衣，是何等光景。”
青砚眉头一皱，低声：“是柳答应，柳清瑶。”
沈婉雪抬眸，示意二人不必紧张。
院门被两名小宫女轻轻推开，柳清瑶一身月白秀女改制的宫装，头上简单簪着银钗，缓步走入院中。她容貌秀丽，眉眼带着几分傲气，身后跟着两名伺候宫女，目光扫过院落，最后落在廊下的沈婉雪身上。
柳清瑶笑意浅浅，眼底却藏着挑衅，微微屈膝，礼节做得并不周全：“柳氏清瑶，见过沈更衣。听闻沈姑娘入宫，特来拜访。”
她刻意唤她沈更衣，反复提醒对方如今低微的位份。昔日京中人人追捧的丞相嫡女，如今不过是最末等的更衣。
沈婉雪端坐在廊下木椅上，没有起身，只微微颔首，从容回礼：“柳答应客气了。静雪轩偏僻简陋，劳烦答应特地过来。”
她身份是更衣，比答应位份略低，按理应当起身行礼。可她坐姿安稳，不卑不亢，没有半分卑微，反倒让柳清瑶那股傲气，隐隐落了下风。
柳清瑶目光在院内扫了一圈，故作惋惜地叹了口气：“沈姑娘昔日在京城何等风光，谁料到入宫，只封了更衣。想来，帝王恩义，果然如浮云一般，年少情谊终究抵不过朝堂权衡。我听闻，当初陛下与姑娘儿时交好，如今看来，不过是传闻罢了。”
这话，句句诛心。当众点破她与陛下旧情，又暗示帝王薄情，有意激怒沈婉雪。
云絮气得攥紧拳头，想要开口反驳，被沈婉雪一个眼神按住。
沈婉雪唇角依旧淡淡，声音平稳无波：“陛下行事，自有考量。臣女身为后宫宫人，唯知恪守本分，侍奉君上。昔日年少旧事，不过儿时嬉闹，不值一提。柳答应刚入宫，当专心熟悉宫规，莫要轻信市井流言，徒增烦恼。”
不恼，不怒，不辩解，四两拨千斤，轻轻将这番挑衅挡了回去。
柳清瑶没料到沈婉雪这般沉得住气，本想看她失态，却一无所获，心中微闷，又挑不出错处。她打量沈婉雪清雅沉静的模样，心中暗生嫉妒。纵然位份低微，这容貌气度，依旧压得她黯然失色。
片刻，柳清瑶勉强一笑：“沈更衣果然好定力。既是如此，我便不多叨扰。改日有空，再来拜访。”
“恭送柳答应。”沈婉雪淡淡开口。
柳清瑶带着宫女转身离去，走出院门，方才脸上笑意瞬间褪去，低声对身侧宫女道：“这个沈婉雪，果然不好对付。你回去悄悄打听，看看静雪轩的份例，有没有逾矩之处，若有，立刻回禀于我。”
宫女低声应下。
院门关上，院落重归安静。
云絮愤愤道：“更衣！这柳答应也太过分了，明明是来讥讽您的！”
青砚沉声道：“柳家与丞相大人朝堂对立，柳答应入宫，必然视您为眼中钉。今日只是初次试探，往后，怕是麻烦不会少。”
沈婉雪望着院外青翠竹影，缓缓开口：“这才刚刚开始。深宫之中，明枪暗箭，往后这样的试探只会越来越多。我们不动，不代表我们怕。”
她抬眼望向远处重重宫阙，目光悠远。
苏京曜把她放在最低的更衣之位，是护，亦是考验。
朝堂虎视眈眈，后宫暗流涌动，宗室、世家、敌对官员的子女，尽数盘踞在此。她想要一步步往上走，想要握住自己的命运，就必须熬过这底层的艰难。
夜幕缓缓降临，晚霞染红天际，宫墙之内，一盏盏宫灯次第点亮，微弱灯火，照不尽深宫无尽幽暗。
晚膳送来，是更衣标准的一荤两素，看着清淡寻常。沈婉雪用了几口，便放下筷子。
入夜，青砚守在外间，云絮在内室伺候。
沈婉雪靠在窗边，望着天上一轮残月，静静出神。
年少星光下，少年皇子许下诺言的模样，在脑海一闪而过。
那时的苏京曜，眼底没有帝王的权衡算计，只有纯粹炽热的心意。可如今，他是宸安帝，执掌景渊万里山河。帝王的偏爱，是蜜糖，亦是最致命的毒药。
她不能全然依靠这份旧情。
这条路，只能她自己一步一步走。
正思忖间，院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内侍压低声音，在院门外轻声传话：“沈更衣，陛下口谕，今夜无事，安心歇息，不必挂念。”
沈婉雪微微一怔，随即轻声回话：“臣妾领旨，谢陛下。”
脚步声缓缓远去。
隔着重重宫墙，他身在九重宝殿，还记挂着静雪轩里，一个小小的更衣。
沈婉雪轻轻闭上眼，长睫垂落，掩去眼底复杂心绪。
恩宠在侧，危机四伏。
静雪轩这一夜，风摇竹影，暗流已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