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渊，大靖三年，孟夏。
入宫已有半月有余。
静雪轩日子安静，沈婉雪日日晨起，临帖读书，闲时打理院前翠竹池塘，甚少外出。青砚在外打探消息，每日回来禀报六宫动静，云絮则守在院内，留心来往之人。
明面上，沈婉雪恪守更衣本分，待人谦和，从不争风头，连长乐宫其他新晋答应、更衣都极少往来。旁人只当这位丞相嫡女心灰意冷，安于低微份例，渐渐少了许多针对。唯有柳清瑶，依旧不曾放下戒心，时常遣宫女假意送些零碎物件，实则窥探静雪轩内情，只是次次都被青砚不动声色挡回，寻不到半点逾矩把柄。
这日辰时，宫中传下旨意，新晋低位妃嫔可于巳时前往御花园赏芍花，不得携带过多侍从，不可喧哗，日落前必须返回居所。
云絮捧着一套浅碧色的素绫襦裙走入内室，眉眼带着几分雀跃：“更衣，御花园的芍花开了，听说满园姹紫嫣红，十分好看。咱们也出去走走，一直困在静雪轩，难免闷得慌。”
沈婉雪搁下笔，墨字在宣纸上晕开浅浅痕迹，抬眸略一思索，轻轻点头：“也好。长久闭门不出，反倒引人揣测。你随我同去，青砚留在院中看守门户。”
青砚颔首：“奴婢遵命。更衣在外，万事小心，避开柳答应，切莫与她起争执。”
“我晓得。”
沈婉雪换上浅碧襦裙，长发简单挽成垂鬟，仅簪一支碧玉小簪，脂粉未施，清丽容颜隐在素色衣裙之间，清雅如涧边幽兰。二人不多耽搁，沿着长乐宫侧门的小径，缓缓往御花园而去。
御花园占地极广，亭台错落，流水绕廊。大片芍花竞相盛放，深红、胭粉、素白层层叠叠，花香馥郁，随风漫开。不少新晋答应、更衣三三两两散在花圃边，低声闲谈，偶有目光扫过来，落在沈婉雪身上，又飞快移开。
有人低声窃语，议论这位丞相嫡女，明明与陛下有旧，却甘于做个末等更衣。
沈婉雪恍若未闻，缓步走在花径之上，目光落在盛放的芍花，神色淡然。云絮紧紧跟在身侧，时时留意四周动静。
转过一道雕花回廊，前方忽然传来内侍低声唱喏之声。
“陛下驾到——”
这一声，不高，却如同一块石子投入静水。
园中游赏的低位妃嫔瞬间慌了神，纷纷整理衣裙，匆匆退到道路两侧，齐齐屈膝伏身，大气不敢喘。
沈婉雪脚步一顿，垂眸敛神心神，带着云絮站在花圃旁，依礼屈膝行礼。
明黄色龙袍的身影自廊那头缓步而来。苏京曜今日未戴沉重玉冠，仅用一根墨玉束起长发，少了几分朝堂之上的凛冽威严，多了几分温润。李德全紧随其后，一众侍卫内侍远远随行，不敢靠近惊扰。
苏京曜目光扫过两侧伏身的一众宫人，淡淡吩咐：“都平身吧，不必拘礼，继续赏景。”
“谢陛下。”众人依次起身，依旧垂着头，不敢随意抬头直视帝王，悄悄往侧边避让，留出宽阔道路。
苏京曜缓缓前行，目光漫不经心掠过人群，转瞬便精准锁定那道浅碧身影。
沈婉雪静静立在花丛边，长睫低垂，身姿纤秀，仿佛只是寻常一名更衣，并无半分期待，也无半分刻意逢迎。
苏京曜心口轻轻一动，脚下不改方向，径直走到芍花花圃前，恰好停在沈婉雪身侧。
周遭一众秀女妃嫔见状，心底皆是一惊，下意识屏住呼吸，远远偷望。
陛下明明只是游园，怎么偏偏停在了沈更衣跟前？
云絮垂首，手心微微出汗，不敢乱动。
苏京曜侧头，目光落在沈婉雪脸上，声音放得轻缓，褪去帝王的冷硬，带着只有二人听得见的温和：“婉雪，入了宫半月，静雪轩住着可还习惯？”
一句婉雪，不是沈更衣，不是沈氏，是年少时他唤惯的名字。
旁边不远处几名答应，耳尖一动，暗自诧异。陛下竟这般称呼她！
沈婉雪微微垂首，恪守君臣之礼，声音清浅：“回陛下，静雪轩清静，一应尚可，劳陛下挂心。”
她依旧保持距离，没有因为这一声旧称，便流露半分亲昵。
苏京曜看着她疏离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怅然，目光落在身侧盛放的白芍：“你年少时最爱白芍，说它素净，不与群芳争艳。今日这园子里白芍开得正好，可愿随朕往前面揽月亭稍坐片刻？”
邀约直白，在一众低位妃嫔眼前，已是极大恩宠。
远处，柳清瑶恰好从另一侧花径走来，远远看见亭边的一幕，脚步猛地顿住，指甲悄悄掐进掌心。
她远远望着帝王与沈婉雪并肩而立，心口妒火翻涌。嘴上说着只是儿时嬉闹，可陛下这般特殊相待，哪里是寻常君臣！
沈婉雪抬眸，目光与苏京曜短暂相撞。他眼底藏着多年的执念与期盼，等着她应允。
可她清楚，此刻若是随帝王入亭闲谈，今日御花园之事转瞬便会传遍六宫，朝堂之上也会掀起风浪，柳家必会抓住把柄，弹劾丞相勾结后宫。
沈婉雪浅浅屈膝，从容回话：“蒙陛下垂怜，只是臣妾身份低微，恐污了揽月亭雅静。何况此处尚有诸位姐妹一同游园，臣妾不便单独伴驾，还望陛下恕罪。”
一番话，委婉推辞，理由堂堂正正，挑不出半分错处。
苏京曜一怔，随即轻笑一声，眼底没有怒意，反倒生出几分欣赏。
他知道她顾虑重重，懂得权衡，不愿在众目睽睽之下，承受旁人的嫉恨。
“无妨，是朕考虑不周。”苏京曜没有强求，目光扫过她鬓边空空，不见饰物，转头吩咐李德全，“取一支白玉芍花簪来。”
李德全立刻躬身，自随身锦盒中取出一支雕琢精巧的白玉芍簪，玉质温润，花瓣栩栩如生。
苏京曜亲自接过，抬手，想要为她簪上。
周遭所有人的呼吸都放轻了。帝王亲手为低位更衣簪簪，这份恩宠，放眼六宫，前所未有！
沈婉雪微微侧首，轻轻避开，屈膝道：“陛下，万万不可。臣妾身份卑微，怎敢劳陛下亲手为臣妾插簪。”
苏京曜悬在半空的手一顿，看着她避让的动作，眸色微沉，随即收回手，将玉簪递到她面前，声音温和：“那你自己收着。这芍簪，赏你。”
沈婉雪无法再推拒，只得双手接过玉簪，捧在掌心，躬身谢恩：“臣妾谢陛下赏赐。”
“好好收着。”苏京曜目光落在她脸上，低声道，“往后若是在宫中受了委屈，不必隐忍，可托人递消息给朕。”
说完，他不再多留，目光淡淡扫过远处花丛，转身带着内侍继续游园。
明黄色身影渐渐走远，御花园内紧绷的气氛才稍稍松缓。
一众妃嫔看向沈婉雪的眼神彻底变了。看似最低微的更衣，却独得陛下侧目，还有御赐玉簪。
沈婉雪将白玉芍簪小心收进袖中，神色依旧平静，仿佛只是收下一件寻常物件。
云絮低声道：“更衣，陛下心里，终究是记挂您的。”
“这份恩宠，是蜜糖，亦是利刃。”沈婉雪轻声开口，目光望向柳清瑶方才站立的方向，那里早已空无一人，“柳答应方才看见了，此事不出半日，就会传遍六宫，很快也会传入朝堂。”
果不其然。
不多时，沈婉雪不愿单独伴驾、陛下赐白玉芍簪一事，就在游园的低位妃嫔之间悄悄传开。
柳清瑶回到自己居所，面色阴沉，立刻唤来贴身宫女：“去，把今日御花园之事，悄悄送信给我父亲。就说沈婉雪虽只是更衣，陛下恩宠非同一般，不可小觑。另外，留意静雪轩，寻机会给她添些麻烦。”
宫女领命退下。
另一边，长春宫。
元贞皇后苏梓念正临窗翻看书卷，贴身大宫女入内，低声禀报御花园发生的一切。
苏梓念握着书卷的手微微一顿，温婉的眉眼掠过一丝深思，片刻轻轻叹一口气：“陛下心中，果然一直记挂沈氏。沈婉雪心思沉稳，不骄不躁，倒不是恃宠而骄之人。只是沈丞相权柄过重，若沈婉雪将来崛起，于宗室而言，并非好事。不必主动为难，静观其变即可。”
大宫女躬身应下。
日头渐渐西斜，芍花染上落日余晖。沈婉雪见时辰不早，带着云絮辞别众人，踏上返回长乐宫的小径。
袖中的白玉芍簪隔着衣料，带着微凉玉意。
帝王的心意昭然若揭，可前路步步皆险。
她低头看了一眼脚下宫道，前路漫长，荆棘暗藏。
御花园这一场偶遇，看似平淡，却在深宫各方人心底，投下了重重一石。
而沈婉雪的宫闱之路，才刚刚开始，风波只会越来越近。
回到静雪轩，青砚迎了上来。
沈婉雪取出那支白玉芍簪，放在妆台上，轻声道：“收好，平日不可轻易拿出来示人。今日御花园之事，柳清瑶必然有所动作，我们要提早防备。”
青砚细看玉簪，神色凝重：“是，更衣。柳家不会善罢甘休，接下来，怕是要有事端上门。”
暮色漫入静雪轩，翠竹随风轻摇。
暗处的罗网，已然缓缓收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