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渊,大靖三年,孟夏。
御花园一别,不过两日。
静雪轩依旧安安静静,沈婉雪每日或是临帖,或是翻看前朝杂记,极少出门。妆台上那支白玉芍簪被妥善收在紫檀木小匣内,锁于妆奁深处,从未取出示人。可御花园帝王赐簪一事,早已在新晋低位妃嫔之间传得沸沸扬扬。
人人都知道,这位沈更衣看似位份低微,却是陛下心上之人。嫉妒、观望、揣测,无数目光,时时刻刻落在静雪轩的院墙之上。
这日午后,日头燥热,蝉鸣声声聒噪。
青砚正在院中晾晒衣物,云絮守在内室,伺候沈婉雪研墨。忽听见院门外传来宫女的通报声。
“柳答应遣侍女送点心前来,求见沈更衣。”
沈婉雪执笔的手微微一顿,抬眸看向青砚。
青砚放下手中衣衫,缓步走到院门,只见柳清瑶身边的贴身侍女春桃,捧着一个描金食盒立在门外,脸上堆着和善笑意。
“春桃见过沈更衣。我家主子念着天热,特意亲手做了一碟莲子酥,送来给更衣尝尝,略表姐妹心意。”春桃将食盒往前递了递,语气热络。
青砚并未立刻接下,淡淡开口:“有劳柳答应挂心。只是更衣近来胃口欠佳,怕是辜负美意。”
春桃脸上笑容不变,坚持道:“不过一点小点心,不值什么。更衣尝尝也好,若是不收,我回去怕是不好向我家小主复命。”
两人言语间,沈婉雪自内室走了出来,立在廊下。
“收下吧。”沈婉雪声音平静,目光落在那只描金食盒上,眼底掠过一丝审慎,“替我多谢柳答应厚赠。”
青砚心中一紧,却不敢违逆,伸手接过食盒。
春桃见点心送到,眼底飞快闪过一丝隐秘的喜色,屈膝行礼:“那奴婢便先回去复命,告辞。”说完转身快步离去。
院门合上。
云絮凑上前,皱起眉头:“更衣!柳答应一直视咱们为敌,怎么会好心送点心?这莲子酥,万万不能入口!怕是里面动了手脚!”
沈婉雪走到石桌旁,示意青砚打开食盒。
盒内铺着红色锦缎,整整齐齐码着八块莲子酥,酥皮金黄,甜香扑面而来,看着精致诱人。莲子是养心之物,夏日食用最宜,单看外表,毫无异样。
青砚取来一根银簪,轻轻刺入酥饼之中。
银簪拔出,通体雪白,没有发黑。
云絮松了一口气:“还好,没有砒霜一类剧毒。”
沈婉雪轻轻摇头,指尖悬在食盒上方,并未触碰点心:“能在宫里用的栽赃之毒,未必是一碰就验得出的剧毒。柳清瑶目标不是毒死我,而是要让我出事,抓住把柄。”
她沉吟片刻,吩咐青砚:“取一小碟清水,掰一小块酥饼泡进去。”
青砚依言照做,掰下一小块莲子酥,浸入清水中。片刻之后,清澈的水渐渐泛起极淡的浑浊,水面漂浮着一层几乎难以察觉的细微小絮。
“这是‘软风散’。”沈婉雪目光落在水中,缓缓开口,“药性温和,不致命。人食下之后,半日之内便会浑身乏力,头晕心悸。若是恰巧在这个时候陛下召见,或是六宫查验身体,便会被诊出身子不适。外人只会以为是我体虚,可柳清瑶若是再暗中放出流言,说我身染隐疾,不宜侍奉君上。更甚者,她大可安排人来静雪轩‘撞破’,说是我私藏不明药饵,图谋龙裔。”
云絮听得后背一凉:“好歹毒的心思!不伤人命,却能毁您名声,断了您侍奉陛下的机会!”
“正是。”沈婉雪淡淡道,“若是直接下毒害命,一旦败露,便是灭门大祸。可这种软风散,药性隐蔽,取证极难。就算查到点心,她只需推说是点心制作时药材不慎混入,最多罚几句,不会重罚。”
青砚神色凝重:“那现在如何处置?直接丢掉?若是柳答应派人暗中盯着,见咱们丢弃点心,反会倒打一耙,说咱们刻意销毁证据。”
沈婉雪唇角微扬,已有对策:“不必丢。云絮,你去将食盒原样盖好。青砚,你悄悄去寻长乐宫的掌事姑姑,就说柳答应送来点心,我心中不安,请掌事姑姑前来一同查验。”
青砚眼睛一亮:“更衣妙计!请掌事姑姑过来,便是当众留证,柳清瑶日后无法抵赖!”
长乐宫掌事姑姑姓周,在宫中当差三十余年,处事公允,素来不偏帮任何一方。不多时,周姑姑带着一名小太监赶来静雪轩。
周姑姑一入院,便见石桌上摆放着描金食盒,沈婉雪安静立在一旁,神色从容。
“沈更衣唤老奴前来,不知是何事?”周姑姑躬身问道。
“周姑姑,请过目。”沈婉雪侧身示意青砚打开食盒,“方才柳答应遣侍女春桃送来莲子酥。臣妾与柳答应素无深交,无端受赠吃食,心中不安。听闻宫规,外人送来膳食,需查验,故而请姑姑前来作证。方才我们取样泡水,水中有异。”
周姑姑闻言,脸色严肃,当即亲自重复试了一遍。同样的操作,清水再度变得浑浊。她久在深宫,见多了这类阴私手段,一闻气味,便辨出其中端倪。
“是软风散。”周姑姑沉声,“此药不会取人性命,却扰人身体,用来构陷妃嫔,最是阴毒。”
她看向食盒,又问道:“点心全程没有旁人接触?”
青砚回话:“春桃亲手送到院门,由我接过,送入院中,全程无人改动。”
周姑姑点头,吩咐身侧小太监:“收好食盒与浸泡的水,留作物证。随我去柳答应居所问话。”
沈婉雪微微屈膝:“劳烦姑姑秉公处置。臣妾并无要置柳答应于死地之意,只求自证清白,往后宫中姐妹往来,不必再用这般手段。”
她言语得体,不咄咄逼人,没有哭喊控诉,反倒尽显宽厚,让周姑姑暗自点头。
周姑姑带着物证,立刻赶往柳清瑶居住的偏殿。
柳清瑶正在窗下描眉,听闻周姑姑到访,心中咯噔一下,强作镇定迎出来。
“周姑姑怎么过来了?”
周姑姑将食盒放在桌上,面色严肃:“柳答应,你遣春桃送去静雪轩的莲子酥,里面掺了软风散。沈更衣起疑,请老奴查验,物证俱在,你作何解释?”
柳清瑶脸色骤然一白,指尖攥紧手帕,强辩道:“不可能!莲子酥是我亲手做的,里面绝无药物!定是沈婉雪自己动手,栽赃于我!她嫉妒我,想要陷害我!”
春桃跪在一旁,吓得浑身发抖,低头不敢言语。
周姑姑淡淡道:“食盒自你院中送出,送到静雪轩,全程封存,未曾开启。沈更衣若是要动手脚,何必特意请我前去作证,留下人证物证?”
柳清瑶一时语塞,找不到说辞。
周姑姑在宫中多年,深知新晋秀女之间互相倾轧的套路。此事虽没有闹出人命,可在后宫之中,蓄意用药物构陷宫人,已是大过。
“此事,老奴如实上报皇后娘娘。”周姑姑不再与她争辩,带着物证转身离去。
消息很快传入长春宫,元贞皇后苏梓念听完禀报,轻轻揉了揉眉心。
“柳清瑶,吏部尚书之女,刚入宫便行此阴私手段。”苏梓念轻声道,“念她初入宫,没有酿成大祸,不必重罚。罚她闭门在居所禁足七日,抄写宫规百遍,削减一月份例,以示惩戒。另外传话给柳尚书,后宫之事,不可牵连朝堂。”
皇后不愿将事态扩大。若是重罚柳清瑶,柳嵩必然在朝堂发难,牵扯出沈婉雪与陛下的旧情,掀起更大风波。从轻处置,是平衡各方的折中法子。
旨意传到柳清瑶院内。
禁足七日,抄写宫规,削减月例。
柳清瑶坐在房中,气得浑身发抖,将妆台上的瓷杯狠狠扫落在地,碎片四溅。
她精心筹划的一局,非但没能伤到沈婉雪分毫,反倒自己得了处罚,名声受损。
“沈婉雪!”柳清瑶咬着牙,眼底恨意翻涌,“这次算你运气好!来日,我定然不会放过你!”
另一边,静雪轩。
云絮听到皇后的处置结果,有些不甘:“更衣,这般算计您,就只是禁足抄写宫规,惩罚也太轻了!”
沈婉雪坐在廊下,看着院中的翠竹,神色淡然:“皇后要平衡朝堂,自然不会重罚柳清瑶。今日这一局,我们的目的本就不是要置她于绝境。”
“那咱们得到了什么?”云絮不解。
“第一,当众洗清自身嫌疑,让六宫之人知晓,我沈婉雪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沈婉雪缓缓说道,“第二,柳清瑶此番出手失败,短时间内不敢贸然再用下毒这类手段,行事会有所顾忌。第三,皇后也看清柳家女儿心性急躁,爱耍阴招,心中自有评判。”
青砚颔首:“更衣思虑周全。经此一事,想来宫中其他人,也不敢轻易来寻衅。”
沈婉雪轻轻颔首,目光望向远处宫阙。
这只是第一回合的交锋。柳清瑶背后站着吏部尚书柳嵩,不会就此善罢甘休。今日栽赃失败,往后的手段只会更加隐蔽。
夜色渐至,宫灯点亮静雪轩。
不多时,李德全亲自悄悄前来,避开旁人耳目,独自入了院子。
“沈更衣。”李德全低声行礼,“陛下听闻白日之事,很是担忧。知晓您冷静处置,保全自身,甚是欣慰。陛下吩咐奴才来说,柳答应此番责罚虽轻,可陛下已经记在心里,日后若是她再敢加害于您,绝不轻饶。”
沈婉雪起身,微微屈膝:“劳公公回复陛下,臣妾无事,有劳陛下挂心。后宫纷争,臣妾会小心自持,不给陛下添麻烦。”
李德全点头,低声又嘱咐几句,便悄然离去。
屋内,烛火摇曳。
沈婉雪坐在妆台前,看着铜镜里自己清雅的面容。
帝王的庇护,是后盾,可不能事事依赖。深宫博弈,依靠的终究是自己的头脑与定力。
风波暂时平息,可暗流从未停止涌动。
孟夏的风穿过竹枝,簌簌作响,像是无声的警示,提醒她前路漫漫,危机潜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