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翠跑出去报信的动静不小，不过半刻钟，清鸢阁外就响起了一阵略显急促却依旧保持着世家仪态的脚步声。
为首的男子一身暗纹紫锦官袍，还未换下上朝的朝服，玉带束腰，面容清隽，鬓边几缕发丝微乱，眉宇间压着浓重的焦虑，正是当朝太师沈敬之。
他年过四旬，身居文官之首，平日里朝堂之上永远是一派从容持重，进退有度，连帝王都常赞他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可此刻，那份镇定在听说独女醒了的消息时，险些绷不住。
他身后跟着一位穿着月白绣玉兰花褙子的妇人，发髻上只簪了一支素玉簪子，容貌温婉，眉眼间满是憔悴，是沈夫人柳婉仪。这一日一夜，她几乎滴水未进，一双眼睛哭得红肿，眼下乌青深重，摇摇欲坠，全靠一股牵挂女儿的意念撑着。
“鸢儿！”
柳婉仪快步跨过门槛，顾不上什么规矩，径直冲到床边，目光落在靠坐床头的少女身上，嘴唇哆嗦着，眼泪瞬间又涌了上来。
沈清鸢抬眼望去。
从系统传来的记忆里，她见过无数次这张脸。原主的母亲，温柔慈爱，向来是父女二人之间的调和剂。上次父女争吵，柳婉仪百般劝解，奈何原主正在气头上，谁的话都听不进去，才酿成惨剧。
沈敬之跟在后面，脚步顿在离床两步远的地方。
他是威严的父亲，也是位高权重的太师，习惯了端着架子，此刻眼底翻涌着后怕、心疼，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愧疚，可脸上依旧绷着，没有失态，只是声音微微发哑：“你……醒了。”
不是欣喜若狂的呼喊，简简单单三个字，却藏着一个父亲压抑到极致的情绪。
沈清鸢能读懂他。
沈敬之不是不爱女儿，恰恰相反，正是太过看重，才害怕她走上一条被世人指指点点的路。大晟的世道，世家女子最好的归宿便是嫁入高门，相夫教子，若是传出太师嫡女要做游走四方的医者，那些朝堂政敌、京中世家，不知道会造出多少流言蜚语，不但毁了沈清鸢的名节，连沈家百年清誉都要蒙上污点。
立场不同，观念不同，没有绝对的恶人，只有被时代困住的人。
沈清鸢微微颔首，声音依旧带着大病初愈的虚弱，却十分平静：“爹，娘，让你们担心了。”
这一声认错般的话语，让沈敬之一愣。
往日里，沈清鸢若是受了半句训斥，要么大哭大闹，要么闭门绝食，哪怕知道自己有错，也绝不肯服软。那天撞柱之前，她还红着眼，冲着他喊，说他顽固，说他根本不懂自己。
怎么昏迷一场醒来，性子像是换了个人？
沈敬之目光细细扫过女儿的脸。少女额间缠着一圈白纱布，隐约还能看见一点淡红的血迹渗出来，脸色苍白，往日里带着几分桀骜的眼睛，此刻沉静如水，少了骄纵，多了一层他看不懂的深邃。
柳婉仪坐到床边，小心翼翼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她没有包扎的半边额头：“还疼不疼？太医开的药，你昏睡的时候，我让人熬了几回，只是你一直昏迷，喂不进去。”
“还有些隐隐作痛，不妨事。”沈清鸢如实回答，“养几日应当就能好了。”
“什么叫不妨事！”沈敬之眉头一拧，不自觉带出平日里训斥人的语气，话说到一半，看见女儿苍白的脸，又硬生生压了回去，语气放缓，“头伤不是小事，我已经让人再去请张太医过来，重新诊脉开药，务必把病根除干净。”
提到太医，沈清鸢心里微微一动。
大晟的太医，医术在民间算得上顶尖，可受限于时代，没有CT，没有核磁共振，对于脑震荡这种看不见的内伤，只能靠脉象、症状推断，用药多半是活血安神的方子，能不能痊愈全看运气。原主能活下来已是侥幸，要是一直用寻常汤药调理，说不定会留下头痛眩晕的后遗症。
【叮，系统提示：宿主可自行辨别药材药性，搭配调理药方，效果优于普通太医方剂。】
脑海里响起系统的提示音。
沈清鸢不动声色，没有立刻开口反驳。现在她刚醒，身份还是那个娇养的太师小姐，若是张口就指点医术，一定会被当成大病之后胡言乱语，说不定还会引来怀疑。
柳婉仪握着女儿冰凉的手，眼眶红红的：“鸢儿，以后万万不可再做那样的傻事。你爹那天也是气急了，说话重了些，可他哪里不是为了你好？医者在咱们大晟，地位低微，风里来雨里去，女子行医更是闻所未闻，将来传出去，你的名声……”
又来了。
还是那套世俗道理。
沈清鸢没有像从前的原主那样激烈反驳，只是轻声道：“娘，我知道你们顾虑什么。那天是我太冲动，不该拿性命赌气，以后不会了。”
先示弱，不代表放弃。
想要在这个世道行医，硬碰硬绝对行不通。她一个无权无势、被困在深宅里的女子，第一件事就是打消所有人的戒备，再徐徐图之。
沈敬之悬着的心稍稍落下，却依旧没有完全放松。他审视着沈清鸢：“你真的想通了？不再执着那些医书？”
问话的时候，他其实已经做好了继续争执的准备，甚至暗暗打定主意，就算女儿再闹，也绝不能松口。
沈清鸢抬眸，迎上他的视线，语气平稳：“我不会再拿性命去争一时意气。至于医术……爹，天下病痛万千，有人能医治，总是好事，只是或许不是我现在该碰的。”
这话模棱两可。
没有说一辈子不学，只是说现在不合适。
沈敬之只当她妥协了，长长舒了一口气，脸上紧绷的线条柔和不少：“你能明白就好。你是沈家嫡女，将来要走的路，本就和寻常人家不一样。好好养好身子，往后学学琴棋书画，管家理事，过些日子，京里还有赏花宴，正好出去散散心。”
赏花宴，说白了就是各家权贵安排的变相相看宴，为世家子弟挑选婚配对象。
沈清鸢心中了然，淡淡应了一声：“嗯。”
不必现在拒绝，来日方长。
这时，门外传来管家恭敬的声音：“老爷，夫人，张太医到了。”
“快请。”沈敬之道。
一个年约六旬，须发有些花白，穿着青色医袍的老者提着药箱走了进来。他是太医院的院正张怀安，在京中名头极大，不少王公贵族都找他看病。那日沈清鸢撞柱昏迷，最先赶来的就是他。
张怀安上前，先给太师夫妇行礼，随后走到床边，拿出一方小小的丝帕，搭在沈清鸢的手腕上，闭目诊脉。
屋内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响。
片刻后，张怀安收回手，捻着胡须沉吟：“太师，夫人，小姐脉象比昨日平稳许多，气血依旧亏虚，头部受创震动神魂，瘀血流滞。老朽开一剂安神化瘀汤，每日早晚服用，再配一点外敷的消肿药膏，好生静养，不可劳神，不可动怒，一月之内，应当能够慢慢恢复。只是头部震伤，最是怕留下时发头痛的痼疾，能不能完全去根，要看小姐自身造化。”
柳婉仪一听还有可能落下病根，脸色瞬间一白：“太医，就没有更好的法子吗？”
张怀安摇了摇头，露出一丝无奈：“夫人，老朽已经尽力。脑袋之内，看不见摸不着，凡药只能活血，其余只能听凭天意。”
沈敬之眉头紧锁：“那就按你的方子抓药，府里库房药材齐全，立刻去煎。”
“是。”张怀安提笔，在纸上写下药方，递了过来。
晚翠接过药方，就要往外走，沈清鸢忽然开口：“等一等。”
所有人的目光一下子落到她身上。
沈清鸢看向那张药方，纸上字迹工整，几味药材当归、赤芍、川芎、酸枣仁、茯神……思路是没错的，活血、安神，只是几味药的配比保守，而且少了几味可以疏通经络、减轻头部淤滞的辅药，还多了一味药性偏燥的药材，长期服用，容易耗伤阴液，于女子不甚友好。
换做现代，脑震荡首要的是休息、改善循环、警惕颅内出血，可在这里，只能依靠草药。
她不能直接说太医开错了，一个十六岁的闺阁少女，怎么敢指点太医院院正？
沈清鸢轻轻皱了皱眉，装作头疼发作，抬手按了按额头：“我……就是方才忽然一阵眩晕，听见药方，随口一问，太医莫怪。”
张怀安倒是宽和，笑了笑：“无妨，小姐大病初愈，头疼眩晕都是常态。”
沈敬之还以为女儿难受，连忙道：“快，先扶小姐躺下歇着，药马上就送来。”
柳婉仪连忙帮她把锦被往上拉了拉，细心掖好被角。
张怀安又嘱咐了几句忌口，油腻、辛辣、大寒之物不可碰，便跟着管家出去开药材清单了。
太师夫妇又守了一会儿，看沈清鸢面露倦色，怕扰她休息，再三叮嘱晚翠仔细伺候，也缓步离开了清鸢阁。
房间终于清静下来。
晚翠把药方放在桌边，叹气道：“但愿这个方子管用，小姐可千万别落下头疼的毛病。”
沈清鸢靠在枕头上，在心里呼唤系统：“系统，能不能解析一下那张药方？”
【叮，正在解析方剂……
原方功效：活血化瘀，宁心安神。
优点：稳妥温和，风险低。
缺点：药力偏弱，部分药材配比保守，缺少引药上行至头部的药引，长期服用有轻微伤阴隐患。
优化改良方案：调整川芎、赤芍剂量，增加少量葛根、蔓荆子为引，去掉一味燥性药材，加少量玉竹滋阴，不改变主方框架，不易被人察觉异样，调理头部淤伤效果提升约四成。】
一行行文字浮现在意识里。
沈清鸢眼睛亮了亮。
不改方子的大体框架，只微调几味药和分量，旁人只会以为是稍微加减，不会起疑心。
可药材都在府里库房，她一个深闺小姐，怎么神不知鬼不觉把药材换掉？
晚翠见自家小姐盯着药方出神，小声道：“小姐，您在想什么？”
沈清鸢抬眼看向忠心的小丫鬟，心里有了主意。
晚翠是唯一向着原主、愿意帮她的人。只是不能一下子全盘托出，得慢慢试探。
“晚翠，”她压低一点声音，“方才太医的方子，有几味药，若是稍微调整一下，说不定头能好得更快。”
晚翠一惊，眼睛睁得圆圆的：“小姐？您怎么知道……”
话一出口，她慌忙捂住嘴，左右张望，生怕有人听见。从前小姐偷偷看医书，也偶尔会念叨药材，可那都是杂书野记，哪里比得上太医院的太医。
沈清鸢淡淡一笑：“从前翻那些旧医书的时候，扫到过几句记载。我就是随口一说，不一定对。你不必声张，只……能不能帮我悄悄看看库房里有没有葛根和蔓荆子？不用很多。”
晚翠脸上闪过挣扎。
一边是太医的药方，老爷夫人千叮万嘱要严格照方抓药；一边是自家小姐，刚刚死里逃生，说出这样奇怪的要求。
她犹豫许久，咬了咬下唇：“奴婢……奴婢悄悄去瞧瞧，不过小姐，咱们可不能乱改汤药，万一吃出问题，奴婢万死难辞其咎。”
“我晓得轻重，不会拿性命开玩笑。”沈清鸢道，“先别往药里加，我先辨辨药材成色再说。”
她不能让晚翠担太大风险。
先拿到药材，确认没有变质，再另想办法。
晚翠点了点头，轻手轻脚出去了。
屋子里只剩下沈清鸢一人。
她望向雕花窗外，天边残阳如血，把庭院里的梧桐叶子染成一片橘红。
大晟，太师府，贵女的牢笼。
想要悬壶济世，第一步，先治好自己。
而这，仅仅是开始。
【新手任务：调理自身伤势，彻底治愈头部旧伤。进度：22%】
她闭上眼，脑海里一边回忆现代脑震荡的护理要点，一边对照系统给出的改良药方，细细推演药性。
前路难行，可她已经没有退路。
既然占了这具躯体，那就要走出一条，在所有人眼里不可能的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