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翠出去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才回来,脚步放得极轻,进门时还探头往回廊两头望了望,确认没有仆妇或者管家路过,才反手带上房门,快步走到床边。
她袖管鼓鼓囊囊,小心翼翼掏出一小包用粗棉纸包好的药材,摊开在床头旁的小几上。黄褐色的葛根切片,灰绿色带着细绒毛的蔓荆子,还有一小截莹白如玉竹。
“小姐,库房里倒是都有。”晚翠的声音压得很低,眉尖还拧着一点不安,“库房管事只当奴婢是按太医的方子多拿些安神药材,没多问。只是……奴婢心里还是发慌,张太医是太医院院正,咱们私自改动药方,若是被老爷知道,少不了一顿责罚。”
沈清鸢撑起身子,目光落在几样药材上。
她前世在医院里见过不少中药饮片,可眼前的药材都是原生晾晒而成,没有现代工厂标准化加工,大小厚薄不一,成色有好有坏。她伸出两根手指,轻轻拿起一片葛根,指尖摩挲着干燥的纤维纹理,又放到鼻尖轻嗅。
没有霉味,没有虫蛀,晒干得也算透彻,药性尚可。
【系统提示:葛根品质中等,可作引经药,能升清阳,引药力上行至头顶;蔓荆子清利头目,专治头风眩晕;玉竹养阴润燥,抵消原方川芎、赤芍久用带来的燥性。药材可用。】
脑海里系统的提示落下,沈清鸢放下药材,看向满脸忐忑的晚翠,放缓了语气:“别怕,我不是要直接把药材混进太医的汤药里。贸然改方,的确冒险。”
晚翠松了一口气,又有点疑惑:“那小姐拿这些药,是做什么?”
“做一味代茶饮。”沈清鸢道,“药量极轻,算不上汤药,只能日常慢慢调理,和太医开的安神化瘀汤互不冲突。就算有人看见,也只当是寻常清头目、解乏的花草茶,不会起疑。”
原方依旧照太医所开的煎煮服用,她另外用少量葛根、蔓荆子搭配一点玉竹煮水,当作平日里喝的茶水。药量微小,算不上篡改医嘱,就算沈敬之或者张太医知道了,顶多只会觉得是闺阁女子寻来的养生小方子,不会想到是刻意调整治疗方案。
这是沈清鸢权衡许久想出的折中法子。
既避开了违抗太医、忤逆太师的风险,又能借药材加速头部淤伤消散,早日完成系统的新手任务。
晚翠将信将疑,可看着自家小姐沉静笃定的眼神,先前那股慌乱渐渐压了下去。自小姐醒过来之后,一举一动都透着一股让人不自觉信服的沉稳,仿佛不是那个会冲动撞柱的娇纵少女了。
“那奴婢去小厨房煮?”
“嗯,记住,少放药材,多放水,煮得淡一些。”沈清鸢叮嘱,“别声张,小厨房那边若是有人问起,就说是我嫌汤药苦涩,想喝点清苦的茶水醒醒神。”
“记下了。”
晚翠重新把药材包好,揣回袖中,悄悄退了出去。
屋子里又静了下来。
夕阳已经沉落,暮色顺着雕花窗棂漫进房间,纱帐染上一层淡淡的灰蓝。廊下点起一盏羊角宫灯,微弱的光晕摇曳,把影子投在墙壁上,忽长忽短。
沈清鸢靠在软枕上,闭着眼梳理如今的处境。
太师府看似富贵安稳,实则处处都是无形的墙。
沈敬之身居高位,一举一动都被朝堂上无数双眼睛盯着。政敌随时等着抓沈家的把柄,京中世家盯着沈家嫡女的一举一动,礼教规矩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把所有世家女子困在一方庭院。
在这样的环境里,一个太师嫡女学医行医,是惊世骇俗的事。
直接摊牌,只会落得原主一样的下场——被严令禁止,所有医书焚毁,连一丝机会都不会有。
所以第一步,不是张扬,是蛰伏。
先养好头上的伤,拿到系统的新手医术礼包,把基础中医掌握在手。有了系统加持,再慢慢寻找机会,先从府里人着手,悄悄验证医术,积攒经验,也积攒一点能够保护自己的筹码。
正想得入神,门外传来脚步声,不是晚翠轻快的步子,更沉缓些。
沈清鸢立刻敛了思绪,躺回枕上,微微侧过头,装作闭目养神。
门被轻轻推开,沈敬之走了进来。
他已经换下了朝服,穿了一身家常的月白锦袍,没有玉带官靴,少了几分朝堂上的威严,多了几分疲惫。许是不放心,处理完府里几件要紧事,便独自过来看看女儿。
他放轻脚步走到床边,目光落在女儿额间那一圈纱布上。
纱布边缘还能看见一点淡褐色干涸的血迹,触目惊心。
一想到那天厅堂里的一幕,沈敬之心脏就一阵发紧。
他还记得,那天他看见女儿收藏的那一箱子医书,有不少书页破旧,还有手抄的批注,显然是花了不少心思。他当时只觉得心头火起——沈家嫡女,不去学女德闺训,反倒醉心这种下九流的技艺,传出去,朝堂上那些对手不知要怎样攻讦沈家。
他厉声呵斥,要把书全部烧掉。
沈清鸢红着一双眼,跟他争辩,说医者救人,不分高低,说他被世俗蒙蔽。
争执到极致,少女猛地转身,一头撞在廊下的青石柱上。
鲜血瞬间顺着青石的纹路蜿蜒淌开。
那一幕,到现在还时常在他眼前晃。
沈敬之无声地叹了一口气。
他是太师,能在波诡云谲的朝堂周旋几十年,能权衡利弊,能看穿人心,唯独面对这个独女,进退两难。他怕她将来被人耻笑,怕她前路坎坷,可也怕自己强硬的阻拦,真的逼出无法挽回的悲剧。
“鸢儿?睡着了吗?”他低声唤了一句。
沈清鸢缓缓睁开眼,视线对上沈敬之复杂难言的目光,轻声应道:“爹,还没。”
“头还疼?”
“时有隐痛,不妨事。”
沈敬之在床沿边的椅子坐下,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椅边雕花,沉默片刻,才慢慢开口:“那日……爹话说得太重。”
沈清鸢微微一怔。
以沈敬之的身份和性格,能说出这样一句近似道歉的话,已是极其难得。
不是全盘认输,只是一个父亲后怕之下,流露的柔软。
“爹不必这么说,”沈清鸢平静开口,“是我太过冲动,不该拿性命赌气,让爹娘担惊受怕。”
她没有顺着台阶求他允许自己学医,也没有假意发誓永远不碰医术。
有些话,点到即止,说得太满,日后反倒没有回转余地。
沈敬之看了她一会儿,似乎想从她脸上看出几分从前的执拗,却只看见一片安然沉静。他心中那点悬着的不安稍稍放下,却又生出一丝古怪:“你好像……变了不少。”
“死过一回,总该想明白一些事。”沈清鸢淡淡道。
这话半真半假。
沈敬之只当她是劫后余生幡然醒悟,点了点头,话锋一转:“再过半月,京中永安侯府要办一场秋菊宴,各家王公世家都会赴宴。你身子若是养好了,便跟着你娘一道过去走走,多见一见同龄的世家小姐。”
又是相看宴。
沈清鸢心中了然,面上不动声色:“听爹娘安排。”
沈敬之见她顺从,甚是欣慰,又叮嘱了几句安心休养、不要胡思乱想,便起身离开了清鸢阁。
他一走没多久,晚翠端着一个白瓷小茶碗回来了。
碗里是淡黄褐色的汤水,冒着袅袅的热气,一股清苦的草木香气飘散开,并不难闻。
“小姐,煮好了。奴婢特意多添了水,味道很淡,小厨房的厨娘只问了一句是什么,奴婢说是安神的草药茶,她也没多管。”晚翠把茶碗递过来,还有一块小小的蜜饯,“怕太苦,给您拿了块蜜饯。”
沈清鸢坐起身,接过茶碗,吹了吹温热的水汽,小口喝了下去。
淡淡的苦,带着一点葛根特有的土腥气,蔓荆子的清凉顺着喉咙滑下。不算好喝,但也远没有汤药那样难以下咽。
一碗淡茶下肚,约莫半刻钟,她只觉得头顶那股沉沉的坠胀感,竟然真的轻微消散了几分。
【系统提示:摄入调理药材,头部淤滞轻微缓解。新手任务进度更新:28%。】
有效果。
沈清鸢眼底掠过一丝喜色。照这个速度,再配合充足的休息,不出三日,说不定就能把脑震荡带来的内伤调理妥当,拿到新手礼包。
“太好了!真的有用?”晚翠见她神色舒展,忍不住小声问道。
“能舒服一点。”沈清鸢没有夸大,“只是杯水车薪,还得慢慢来。晚翠,这件事,千万不能让第三个人知道。”
“奴婢晓得!就是烂在肚子里,也绝不往外说半个字!”晚翠用力点头。
夜色越来越深,府里各处灯火次第熄灭,只有清鸢阁还留着一盏长明小灯。
太医送来的汤药也煎好了,黑漆漆一碗,气味浓重。沈清鸢依医嘱,按时服下。
太医的主方活血安神是正道,她的代茶饮只是锦上添花,主次不能颠倒。
喝完药,倦意涌了上来。
躺下之前,沈清鸢唤出系统面板:
【宿主:沈清鸢】
【身份:大晟王朝太师嫡女】
【年龄:16岁】
【身体状态:轻度脑震荡,气血亏虚,头部淤滞未消】
【医术能力:现代外科精通,基础中医薄弱】
【系统积分:0】
【当前任务:调理自身伤势,彻底治愈头部旧伤(28%)】
她闭上眼,却没有立刻入睡。
一个太师之女,想走出深宅行医,难如登天。
可大晟疆域辽阔,民间缺医少药,无数百姓生病只能听天由命。伤寒、外伤、难产,在现代很多不难救治的病症,在这里都是索命的无常。
系统名叫济世行医系统,显然不会只让她在闺阁里调理自己。
将来一定会有走出太师府的任务。
只是在那之前,她必须藏好锋芒,伪装成一个劫后余生、安分许多的太师小姐,慢慢积累医术,寻找可以借力的机会。
不知过了多久,廊下更夫敲过初更,梆梆的声响远远传来。
迷迷糊糊之间,沈清鸢沉沉睡去。
一夜无梦。
第二天清晨,天光透过窗纱洒进屋内。
沈清鸢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感受头部的状况。
往日一睁眼就会袭来的钝重胀痛,弱了大半,只剩下一丝若有若无的昏沉。
晚翠端来洗漱的温水,见她神色比昨日还要好些,喜不自胜:“小姐,您气色看着好多了!”
沈清鸢梳洗完毕,正打算让晚翠再煮一碗葛根蔓荆子茶,门外忽然传来丫鬟通报:
“小姐,府外来了个老婆婆,说是家中小孙儿高热不退,求府里赏一点能退热的药材,门房不敢擅自做主,来回禀夫人,夫人让问问您这边有没有什么安神药材可以施舍一些。”
太师府时常接济穷苦百姓,逢灾年还会施粥施药,算是沈家积攒下的仁善名声。
晚翠撇了撇嘴:“外面来求药的大多没有方子,胡乱给药哪行,夫人多半也就是打发一点甘草、大枣之类无关痛痒的东西。”
沈清鸢心头却是一动。
高热不退。
在没有抗生素的古代,孩童高热,很容易转成惊风、肺炎,一条小小的性命,说没就没了。
她抬眼看向门外,轻声道:“走,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