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翠一下子慌了,连忙上前一步拦住她:“小姐万万不可!外面风大,您头上的伤还没好利索呢,再说那些穷苦百姓身上,说不定带着病菌,万一过了病气给您可怎么得了?求药的事情,有夫人和管家处置就好,哪里用得着您亲自出去。”
在太师府上下人的眼里,世家千金就该养在深闺,离那些贫贱疾苦远远的,连接触都最好避免。
沈清鸢脚步没有停下,只是淡淡回头:“不妨事,我只是远远瞧一眼。夫人常说沈家要积善,若是真有急症,只打发几样甘草大枣,杯水车薪,未必算得上行善。”
她心里清楚,晚翠口中所谓的“病气”,就是现代所说的病菌传染。她会留意避开接触,却不能因此就对一条可能消逝的生命视而不见。前世在医院,比肮脏、比凶险的场面她见得多了,从来没有退过半步。
晚翠拗不过她,只好急忙取来一件绣着暗纹的月白披风,小心翼翼披在沈清鸢肩上,又拿了一条薄薄的纱巾,让她半遮住额头还没拆掉的纱布,一边系一边小声念叨:“我的好小姐,您可千万别走远,看完咱们立刻回来,要是老爷知道您跑到大门口去了,(他)定要 worry。”
主仆二人沿着长长的回廊,穿过几重庭院,往太师府正门走去。
越靠近大门,就越能听见一阵断断续续、嘶哑的哭喊声,苍老又绝望,混着门房管家温和却带着疏离的声音。
“老嬷嬷,不是我们不肯施舍,药材贵重,又不能胡乱给人。万一不对症吃出好歹,谁能担得起干系?夫人吩咐了,可以给你一小包甘草、芦根,能清热,你拿回去试试,能不能管用就看造化了。”
“不行啊……官爷,求您行行好!我那小孙子烧了整整两天,还抽风!再不想办法,就该I没命了!”老婆婆的哭声抖得不成样子,“村里的“赤脚大夫”来过,开了草药,喝了一点用处都没有,还越烧越厉害!我听说太师府心善,求老爷太太发发慈悲,赏一副能退热的药吧!”
沈清鸢绕过影壁,看见了大门口的景象。
一个衣衫打满补丁、头发花白凌乱的老婆婆,跪在冰冷的青石板上,膝盖下只垫了一小块破烂麻布,怀里紧紧抱着一个用破棉袄裹着的小小襁褓。老婆婆脸上沟壑纵横,泪痕混着尘土,浑浊的眼睛通红,不断对着朱红大门磕头,额头都蹭出了灰印子。
襁褓 him 时不时传出微弱、细若游丝的啼哭声,更多的时候只有一团沉闷的温热,孩子已经连大声哭闹的力气都没有了。
门房几个仆役站在一旁,神色同情,却也束手无策。太师府再仁厚,也没有随便给外人开药方的道理,府里没有大夫,谁敢胡乱给药?万一出了人命,沈家免不了要惹上麻烦,搞不好还会被有心人抓住把柄,在朝堂上大做文章。
沈清鸢的目光第一时间落在那襁褓上,职业本能瞬间压过了一切顾虑。
孩子高热伴惊厥,这是急症!
在大晟,很多孩童就是栽在这一关。高热灼伤脏腑,惊风损伤神智,轻则变成痴儿,重则夭折。
老婆婆看见有人过来,抬头望见一身华贵衣袍的沈清鸢,眼睛里骤然燃起一点微弱的希望,连滚带爬想要过来,又害怕冲撞贵人,只能匍匐在原地,颤巍巍伸出一只枯瘦的手:“小姐……好小姐,求求您,救救我的孙儿吧……”
管家看见沈清鸢,大吃一惊,连忙上前行礼:“小姐,您怎么到这儿来了?这里风大,快回内院吧。”
“无妨。”沈清鸢摆了摆手,目光落在襁褓上,声音尽量放得柔和,“老婆婆,让我看一看孩子,可以吗?”
这话一出,在场所有人都愣住了。
管家脸色一变,急忙低声劝阻:“小姐不可!您是金枝玉叶,哪里能随便看一个乡下孩童,万一沾了脏东西,或者染上时疫,老爷夫人必定要责罚小的!再说您哪里懂这些……”
晚翠也紧紧拽住了她的衣袖,急得直跺脚。
老婆婆却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忙不迭点头,手忙脚乱掀开一层破旧的棉袄。
露出一张小小的、通红滚烫的小脸。
幼儿大约一岁多,双目紧闭,嘴唇发干起皮,小脸烧得艳红,四肢时不时猛地抽搐一下,细小的身子一阵阵发抖,呼吸急促又浅快,额头上敷着一块已经半干的破布,显然是老婆婆自己想出来的降温法子。
沈清鸢微微俯身,没有直接用手触碰,先仔细观察孩子的面色、唇色、呼吸频率,还有抽搐的频率。
【系统提示:检测到患儿,症状:持续高热,时有惊厥,呼吸急促,唇干津伤,初步判断为外感时邪引发的急惊风。当前生命体征危急,如两刻钟内不能适当干预,惊厥频发可致脑损伤甚至死亡。】
系统立刻给出了判断。
沈清鸢的心往下一沉。
没有体温计,她只能靠肉眼和经验判断,孩子的体温至少在三十九度往上。
古代没有布洛芬、没有安定,不能输液,能做的只有物理降温,辅以安全的清热息风草药。
可最大的难题是——她一个太师嫡女,当众说出治病的法子,该怎么解释自己懂医术?
管家还在不停劝她回避,周围几个看门的仆役也好奇地探头张望。
老婆婆泪眼婆娑,眼巴巴望着她:“小姐,您是不是能救救他?村里大夫说……说只能听天由命了。”
沈清鸢快速权衡利弊。
救人要紧,但不能暴露全部底牌。
她不能自称大夫,只能装作从前看过几本闲书,记得一点偏方,还要反复强调只是尝试,不能打包票。
“我不敢说一定能救。”沈清鸢缓缓开口,声音清亮,让所有人都听得清楚,“从前偶尔翻过几本讲草木杂记的闲书,上面提过孩童高热的法子,不知道能不能管用。管家,能不能取三样东西来——井水,干净的麻布,还有府里库房的金银花、钩藤、蝉蜕。记住,钩藤要后下,不能久煮。”
管家一下子僵住了。
金银花他听过,清热的草药,可钩藤、蝉蜕,还特意说了钩藤不能久煮——这哪里是什么闲书里随便看到的只言片语?分明是医家才懂的讲究!
“小姐,这……这万万不可!”管家额头冒了一层冷汗,“私自给药,出了差错谁担得起?要是老爷知晓……”
“所有后果,我来承担。”沈清鸢目光平静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坚定,“现在不去拿,孩子说不定就撑不住了。若是真出了事,我自会向爹爹请罪。”
她是太师独女,管家终究不敢硬拦,犹豫片刻,咬咬牙吩咐一个年轻仆役:“快去库房,按小姐说的拿药材!再打一桶冰凉的井水,拿几匹没用过的细麻布!快去!”
仆役飞奔着跑向内院。
沈清鸢转头叮嘱老婆婆:“别把孩子裹得那么严实,厚棉袄解开,只留一层薄布护住肚子,捂得太严,热气散不出去,烧只会更高。”
老婆婆连忙照做,手忙脚乱解开层层包裹。
没过多久,仆役匆匆跑回来,带来了一小包药材,还有一桶带着凉意的井水和干净麻布。
“晚翠,你来。”沈清鸢吩咐,“麻布浸上井水,稍微拧到不滴水,敷在孩子额头、颈侧、腋下,不断更换,帮他散发热量。切记,不要用冰,不要擦胸口,只擦大血管经过的地方。”
晚翠吓得手心冒汗,可看着自家小姐镇定的模样,还是咬着牙上前,小心地按照吩咐,把凉麻布敷在幼儿身上。
另一边,仆役找了个小铜壶,生起小小的炭火煮药。
沈清鸢特意叮嘱:“金银花、蝉蜕先煮一小会儿,钩藤最后放下去,煮一刻立刻熄火,煮久了息风的药力就散了。药熬出来,滤掉药渣,放温,一点点喂进去,能喂多少是多少,不要强行灌,免得呛到气管。”
钩藤里的有效成分钩藤碱受热容易破坏,要后下,这是中医儿科很细致的要点,绝不是随便翻翻杂书就能知道的。
管家站在一旁,越看越心惊,看向沈清鸢的眼神里充满了惊疑。
这位小姐,真的只是看过几本闲书?
药很快熬好了,淡淡的黄绿色药汁冒着热气,放凉到温热。老婆婆小心翼翼,用手指蘸着药汁,一点一点抹进孩子微微张开的小嘴里。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
所有人都屏息凝神地盯着襁褓里的孩童。
最开始,孩子还时不时抽搐一下,呼吸粗重。
大约一炷香之后,孩子紧绷的四肢渐渐松弛下来,急促的呼吸慢慢放缓,那烫人的小脸,似乎稍稍褪去了一点骇人的赤红。
【系统提示:患儿高热有所回落,惊厥暂时平息,脱离即刻死亡风险。宿主首次间接救治病患,获得积分50点。】
一道提示音在沈清鸢脑海响起。
她悄悄松了一口气。不是痊愈,只是暂时稳住了险情,后续还需要持续用药调理,能不能彻底好,还要看孩子自身的底子。
老婆婆伸手摸了摸孙儿的小脸,先是不敢置信,随即喜极而泣,扑通一声又要磕头:“活了!烧好像退了一点!多谢小姐!多谢小姐大恩大德!老婆子这辈子都记着您!”
“不必谢我。”沈清鸢微微侧身避开跪拜,“这只是暂时压住了,没有断根。剩下的药材你带上,回去分两次再熬,依旧记住钩藤后下。若是明日还高热,一定要寻个正经大夫,不能只靠这个方子。”
老婆婆千恩万谢,紧紧抱着孙儿,揣好药材,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太师府门口。
围观的仆役散去,只是看向沈清鸢的眼神,已经不一样了。
管家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苦着脸:“小姐,今日之事太过冒险,万一……”
“我知道。”沈清鸢淡淡道,“若是爹爹问起,如实禀报便是。”
她没有要求管家隐瞒。
纸包不住火,与其遮掩,不如坦然。她要让沈府的人一点点习惯——她懂一点草木药方,不是什么洪水猛兽。
回到清鸢阁,晚翠还没缓过神:“小姐,您太厉害了!那小孩子刚才看着都快要不行了,居然真的缓过来了!可奴婢还是害怕,万一老爷知道了生气……”
话音未落,廊下传来丫鬟的通报声:
“小姐,老爷来了。”
沈清鸢抬眼,看见沈敬之的身影出现在庭院门口,脸色阴沉。
门房管家不敢隐瞒,果然把大门口发生的事,一五一十禀报上去了。
沈敬之快步走进屋子,目光落在沈清鸢身上,声音压着怒意:“鸢儿,你到大门口,给一个乡下孩童开药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