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时分,天色突然暗了。
远处地平线上,一道黄黑色的墙正在快速逼近。那道墙遮天蔽日,从地面一直延伸到云层,翻滚着、咆哮着,像千万条黄色的毒蛇绞在一起。低沉的轰鸣声从墙里传来,越来越响,震得脚底的沙粒都在跳动。
方步尘脸色大变:“沙暴!所有人靠拢骆驼!”
陆小风吓得声音都变了:“往哪躲?这附近一个沙丘都没有!连块石头都没有!”
老骆驼的反应比所有人都快。它发出低沉的吼声,用身体把小师妹和烧鹅拱到背风面,然后屈膝卧倒。它将头埋进前腿之间,整个身体紧紧贴在地面上,像一块在风里扎根的石头。
苏妙音瞬间明白了它的意思:“学它!趴下,用衣服蒙住头脸!”
四人手忙脚乱地趴在老骆驼身后,用披风和行囊挡住暴露的皮肤。方步尘把剑深深插入沙中作为固定点,苏妙音一只手抓住剑柄,另一只手死死按住小师妹的背。陆小风趴在最外侧,紧紧搂住老骆驼的一条后腿。
沙暴席卷而来。
整个世界只剩下呼啸的风声。沙粒打在衣物上,噼里啪啦像下雹子。视野一片漆黑,呼吸变得困难。陆小风感觉自己的腿被沙子埋了一半,他拼命往外拔,却被风压得动弹不得。
“我的腿!我的腿要断了!”他在风里嘶喊,声音被撕成碎片。
方步尘把脸埋在臂弯里,声音闷闷地传过来:“别动!越动埋得越深!”
黑暗中,烧鹅突然发出一声清亮的长鸣。
它的身体发出微弱的金光。那金光在沙暴中形成了一个小小的光罩,刚好护住四人和骆驼。光罩不大,风沙打在光罩上会稍稍偏转方向。虽然不能完全挡住,但压在众人身上的沙粒明显轻了,呼吸也顺畅了一些。
这场沙暴持续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
当风声渐歇、天空重新放亮时,四人从沙堆里爬出来,一个个灰头土脸,咳个不停。陆小风吐出满嘴沙子,干呕了半天。
“我吃了一斤沙子……我觉得我的牙被磨掉了一层……二师姐你帮我看看我的牙还在不在?”
苏妙音没理他。小师妹从沙堆里把烧鹅刨出来。烧鹅抖了抖羽毛,沙粒从金色的羽毛上滑落,一点都没沾。它在沙子里打了个滚,然后站起来,骄傲地挺起胸脯,打了个喷嚏。
一朵小火苗从它鼻孔里喷出来。
小师妹惊喜道:“鹅霸你没事!你好厉害!”
方步尘清点物资,表情越来越沉重。装水的皮囊破了三个,只剩下最后两天的水。干粮也丢了一些。他展开地图,用指头量了量距离。
“按地图,我们至少还要走四天才能出沙漠。”
所有人都沉默了。两天水,四天路。
老骆驼从地上站起来。它抖掉身上的沙,朝着一个方向走了几步,然后停下来回头看着他们。那只清亮的眼睛在阳光下平静而笃定。
苏妙音没有犹豫。她背上行囊,跟了上去。
跟着老骆驼走了半天。
翻过一座巨型沙丘之后,眼前豁然开朗。一片不大的绿洲嵌在沙丘的怀抱里,几棵胡杨树围着一汪清泉。泉水是活的,水面上飘着几片胡杨叶,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碎金般的光。水边有一座两层高的土楼,土楼门口挂着招牌。
“龙门客栈。”
招牌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已经被风沙侵蚀得模糊不清。陆小风眯着眼辨认了半天,只勉强认出“食”和“命”两个字。绿洲边缘停着十几匹骆驼和马,马鞍上搭着行囊,显然已经有其他商队在此落脚。
陆小风热泪盈眶,拔腿就要往泉水冲。
“水!水!驼爷我爱你!”
方步尘一把拽住他的后领。
“小心。”方步尘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身边几个人能听见,“这地方叫龙门客栈,沙漠深处孤零零一座店,来的都是走投无路的人。你看那些骆驼——每一匹都膘肥体壮,但马鞍上都有暗格。”
苏妙音看了一眼土楼二楼的窗户。窗帘动了一下,有人在窥视。烧鹅从她肩头探出脑袋,脖子上的毛炸了起来,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咕噜声。
小师妹悄悄拉了拉方步尘的衣袖:“大师兄,我们要不要绕开?”
方步尘摇头:“水不够。必须进去。”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提高警惕。别暴露身份。”
四人整理了一下仪容,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像普通旅人,而不是被悬赏五万两的通缉犯。陆小风把藏在怀里的通缉令全部塞进靴子底,走路姿势变得更古怪了。烧鹅被小师妹用一块布包起来抱在怀里,只露出一个脑袋,看起来像抱了只宠物鸡。
推开客栈大门,昏暗的大堂里坐了三四桌人,全是风尘仆仆的刀客。他们的手都放在离兵器最近的位置,吃饭时也不松懈。
掌柜的是个看不出年纪的女人,风韵犹存,眼角一道刀疤。笑起来时疤痕扭曲,显得既妩媚又危险。
她倚在柜台上,声音慵懒。
“哟,稀客。四个年轻人加一只……嗯?”她的目光落在小师妹怀里那团白花花的东西上,“这不是鹅,是你们带的干粮?”
小师妹立刻把烧鹅裹紧:“它不是干粮!它是我的——”
苏妙音接过话,面不改色:“宠物。会下蛋。”
烧鹅很配合地翻了个白眼。
女掌柜咯咯笑起来:“会下蛋的鹅?有意思。住店还是吃饭?”
方步尘上前一步:“住一晚,补充水,明早出发。”
女掌柜的目光在方步尘腰间的剑上停了一瞬,然后扫过苏妙音的肩膀和手指关节,最后落在陆小风那双塞满银票而鼓鼓囊囊的靴子上。她的笑容更深了。
“住一晚,二十两。吃饭另算。水,免费。”她甩出一把铜钥匙,“楼上走廊尽头那间房,够你们四个挤一挤。”
她凑近方步尘,压低声音,气息拂过他耳畔。
“记住,在龙门客栈有三条规矩。第一,天黑之后不要出门。第二,不要进后院。第三……”
她退开一步,笑容不变。
“不要吃别人请你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