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渐暗,油灯被点亮。
大堂里的气氛随着酒精的作用变得更加躁动。几个刀客开始大声划拳,另一桌有人掏出一把短刀插在桌上,刀尖扎着一块半生的羊肉,血水顺着桌面淌下来,在油灯下泛着暗红的光。
苏妙音看着那块羊肉,露出了痛心疾首的表情。
四人坐在角落的桌子旁,面前摆着女掌柜端上来的食物。一盆手抓羊肉,几张烤馕,一壶羊奶酒。苏妙音撕了块羊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眉头微皱。
“羊肉没放血,膻味太重。烤馕的火候过了,外面焦了里面没熟。羊奶酒掺了水。”
她的声音不大,但也没有刻意压低。
陆小风小心翼翼地尝了一口,嚼了半天,松了口气:“毒应该没下。”
话音刚落,一个满脸横肉的刀客端着酒碗晃晃悠悠走过来。他喝得不少,脚步虚浮,但眼神里的凶光一点没少。他一屁股坐在他们桌旁,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小师妹怀里的烧鹅。
“小妹妹,你这只鸡……不对,你这只鹅长得挺肥啊。”他伸出舌头舔了舔嘴唇,“卖不卖?哥几个想加个菜。”
小师妹抱紧烧鹅,摇头:“不卖。”
刀客伸手去摸烧鹅。烧鹅的速度比他的反应快了不止一倍,一口啄在他手指上。刀客“嗷”地缩回手,指头上多了一个红印子,差点出血。旁边几桌的刀客都笑了,有人起哄:“秃鹫,你连只鹅都搞不定,还当什么马匪?”
叫秃鹫的刀客恼羞成怒,一掌拍在桌上。酒碗跳起来,酒液溅了一桌。
“敬酒不吃吃罚酒!今天这只鹅老子吃定了!”
他的手刚抬起来,苏妙音的手指就扣住了他的手腕。动作看起来轻飘飘的,像是随手一搭。但秃鹫的胳膊像被铁钳夹住,怎么都挣不脱。
苏妙音嘴里还嚼着羊肉,含含糊糊地说:“它说了,不卖。”
秃鹫满脸通红,另一只手去摸腰间的刀。方步尘的剑鞘已经顶在了他摸刀的手背上。力道不大,但位置精准,刚好卡住他的腕关节,让他拔不出刀。
方步尘语气客气但不容置疑:“这位兄台,买卖不成仁义在。大家都是过路的,没必要伤了和气。”
秃鹫的同桌刀客们全站了起来。五六个人,齐刷刷拔刀。铁器出鞘的声音在大堂里响成一片,像一群被惊动的毒蛇同时吐信。整个大堂的气氛骤然紧张。其他桌的客人纷纷往边上靠,有人已经把手按在了兵器上。
女掌柜倚在柜台上,剥着瓜子,一脸看好戏的表情。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烧鹅从布包里挣脱出来。
它飞到半空中,对着秃鹫的脸打了一个响亮的嗝。一道金色火焰从它嘴里喷出来,精准地烧掉了秃鹫的两条眉毛。火苗不高不低,刚好烧到发际线就自动熄灭,连头皮都没烫到。眉毛烧得干干净净,连灰都没留下。
秃鹫惨叫一声,捂着脸倒退三步,摔了个四脚朝天。
他的同伙们全愣住了。不是被火吓到,而是被这只鹅精确到毫厘的火候控制惊得说不出话。烧眉毛不烧头皮——这种控制力,比放火本身可怕得多。
整个大堂鸦雀无声。
然后女掌柜突然哈哈大笑。她笑得花枝乱颤,眼角刀疤都挤成了一条线。她放下手里的瓜子,拍着手走过来,弯腰看着烧鹅,眼睛里满是好奇。
“有意思!太有意思了!这么多年,能让秃鹫吃瘪的,还是第一次见到。”
她直起身,看着四人,目光意味深长。
“这只鹅,不简单。你们几个,也不简单。”
秃鹫的同伙们面面相觑。最终,他们收起刀,把还在捂脸惨叫的秃鹫拖回了自己桌。临走前,其中一人回头看了四人一眼。那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忌惮和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苏妙音终于把羊肉咽下去了。她端起掺水的羊奶酒喝了一口,面不改色地对女掌柜说:“水免费对吧。给我来碗白水,这酒喝不下去。”
女掌柜笑得更大声了。
深夜。
四人挤在二楼尽头那间狭小的客房里。老骆驼趴在楼下院子里打盹,烧鹅缩在小师妹怀里取暖,金色的绒毛微微发着光,像一只会呼吸的暖炉。陆小风打地铺,方步尘坐在窗边守夜,苏妙音靠在墙上闭目养神。
走廊上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很轻,但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方步尘的手按在了剑柄上。
敲门声响起。不急不缓,三下。
然后女掌柜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开门,有好东西。”
方步尘和苏妙音交换了一个眼神。苏妙音点了点头。方步尘起身开门。
女掌柜端着一个托盘站在门口。托盘上是一壶热气腾腾的茶和几只粗陶杯。她换了身衣服,不再是白天那身艳丽的打扮,而是一身简洁的深色长袍,刀疤在烛光下柔和了几分,不再显得那么狰狞。
“天冷,送壶热茶。”她自顾自走进来,把托盘放在桌上,倒了几杯茶,“放心,没下毒。”
茶香很正,是上好的砖茶,加了盐和奶,正宗的西域喝法。苏妙音端起来闻了闻,然后喝了一口,对其他人微微点头。
女掌柜在桌边坐下,翘起二郎腿,看着四人一鹅。她打量他们的眼神,像是在看什么稀罕物件。
“下午那场戏,我看了个大概。”她开口了,声音随意但带着分量,“你们不是普通旅人。那只鹅会喷火,而且是控制力极强的精火。不是用来杀人的火,是用来烧菜的火。”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烧鹅身上。
“我没说错吧?”
方步尘心头一紧,表面上依然镇定:“掌柜的眼力很好。”
女掌柜摆了摆手:“别紧张。我对你们的赏金没兴趣。五万两虽然不少,但龙门客栈做了这么多年生意,见过的悬赏犯比你们吃过的盐还多。你们这种,排不上前五十。”
陆小风从地铺上探出头来:“前五十?这破地方到底来过多少通缉犯?”
女掌柜没理他,自顾自喝着茶。她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烧鹅。过了一会儿,她放下茶杯,声音变得有些不一样了,像是在说一件埋了很久的事。
“我二十年前第一次见到这种火焰。也是在沙漠里。那是一群穿白衣的人,为首的是个老头。他用一口锅就能煮出让整个商队流泪的汤。他说,那是食火,是厨神谷的传承。”
陆小风的嘴张大了。芸娘两个字差点从嘴里蹦出来。苏妙音一个眼神瞪过去,他把字咽了回去。
女掌柜继续说,声音很平:“那时我刚死了丈夫,被马匪追杀到沙漠里。是他们救了我。老头临走前跟我说了一句话——‘将来有一天,你会再见到食火。到时候,帮我照看那些带火的人。’”
她将杯中的茶一饮而尽,站起身,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目光从四人脸上一一扫过,最后停在方步尘身上。
“后院有一口水井。井水是这片沙漠唯一的淡水源头。井底有一条密道,直通火焰山食府的厨房。这条密道只有我知道。”
方步尘站起身:“为什么帮我们?”
女掌柜笑了。笑容里第一次没有了那种刻意经营的妩媚,而是真正的人情味。眼角的刀疤跟着微微弯曲,像一道被岁月抚平的旧痕。
“因为二十年前那碗汤。我欠厨神谷一个人情。我不喜欢欠人情。”
她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木盒,扔给方步尘。木盒入手很沉,表面刻着火焰纹路,但没有锁,也打不开。
“密道里有样东西,你们帮我带出去。随便给谁都行。搁在我这儿,早晚是个麻烦。”
她已经消失在走廊尽头。脚步声轻得像猫。只留下一句话飘过来,散在夜风里。
“井在院子西北角。别被其他人看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