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焰山山体呈赤红色，山岩在烈日下反射着灼热的光芒。远远望去，真的像一座正在燃烧的山。山脚下有一道狭窄的峡谷入口。入口处站着一个人。

一个身穿白衣的年轻男子，看起来二十出头，面容俊秀，但表情冷漠得像一块冰。他手里捧着一个瓷碗，面前的石头上摆着一排同样大小的瓷碗。碗里盛着无色透明的液体，在阳光下泛着微微的光。空气中飘着一股淡淡的酸味。

白衣男子面无表情地开口：“第一味试炼，酸。我是守关人白醋。这里有十碗醋，分别以米醋、陈醋、香醋、果醋、药醋等十种原料酿成。请你们逐一品尝，说出每一种醋的原料和年份。全部答对，方可通过。答错一碗，请回。”

陆小风失声道：“品醋？！我们是来参加天下食会的，不是来考品醋师的！”

白醋不为所动：“天下食会的正赛，只会更难。连第一味都过不了，你们连厨房的门都摸不到。请。”

方步尘硬着头皮端起第一碗醋。他浅尝一口，酸味直冲脑门，眼泪都快出来了。他憋了半天，挤出一句：“酸的……很酸……”

白醋面无表情：“米醋，三年。错误。第一碗就没通过，各位请回。”

苏妙音按住方步尘的手。

“等等。”

她端起第一碗醋。没有喝，而是凑近碗边，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她闭上眼睛，沉默了大约十个呼吸的时间。峡谷里的风吹过她的发梢，白醋的衣角。所有人都没有说话。

苏妙音睁开眼：“这碗不是单纯的米醋。主料是米醋没错，但醋里加了山楂汁和野蜂蜜。山楂是三年的野山楂，蜂蜜是枣花蜜。所以酸味会回甘，但回甘的时间比纯米醋晚了半拍。”

她顿了顿。

“白公子，我说得对不对？”

白醋冷漠的表情第一次出现了变化。他的眉毛微微扬起，重新审视了苏妙音一眼，然后点了点头。

“完全正确。这一碗其实不是考原料，是考味觉灵敏度。米醋里加了山楂和蜂蜜，用量极少，一般人根本尝不出来。你只用闻的就能分辨，确实厉害。”

陆小风小声嘀咕：“二师姐的鼻子，比狗都灵。这不是夸奖，这是客观事实。”

接下来的九碗，苏妙音如法炮制。她逐一闻过，每一种都准确说出了原料、年份和辅料。第九碗是一种黑色的醋，闻起来有中药味。苏妙音闻了很久，眉头微皱。

“这是药醋。主料是陈年米醋加当归、黄芪、党参。”她又闻了一下，“但不止这些。里面还有一味非常淡的辅料，是陈皮。三十年以上的新会陈皮。只用了一钱，但陈皮的香气穿透力很强，盖不住。”

白醋放下手里的碗。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鼓了三下掌。掌声在峡谷中回荡，清脆而短促。

“十碗全对。自我在此守关以来，你是第二个品尝出第九碗有三十年陈皮的人。第一个是十五年前的一位老者。他后来成了天下食会的总评判。”

苏妙音问：“那位老者现在在哪？”

白醋没有回答。他侧身让开通道，做了个“请”的手势。

“第一味试炼，通过。请前往第二关。第二关在山腰，守关人是我师兄，他比我难缠得多。”

四人穿过峡谷入口。走出几步，白醋的声音在背后响起，比之前多了一丝温度。

“那只鹅，是食火之禽吧。把它看好了。山上有不少人，对它感兴趣。”

沿着狭窄的山路走了半个时辰。

山势渐陡，气温越来越高。脚下的岩石烫得能煎鸡蛋，空气里弥漫着硫磺和焦土的味道。山腰有一处人工开凿的平台，平台边缘就是悬崖。站在悬崖边，可以俯瞰整个戈壁滩。那些他们走过的路、翻过的沙丘，此刻都变得很小，像一张摊开的羊皮地图。

平台上摆着一张长桌。桌上铺着白布，白布上放着二十个一模一样的小碟子。每个碟子里盛着一种白色的粉末或晶体，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桌后坐着一个笑眯眯的胖子。满脸福相，圆脸圆眼圆鼻子，看起来人畜无害。但他的小眼睛眯成一条缝时，精光四射，像两把藏在肉里的刀。

胖子笑呵呵地站起来，拱手道：“欢迎欢迎！我是第二关守关人，白砂糖。各位叫我糖胖子就好。”

他的声音又软又甜，跟他的人一样。

“第二味的主题是，甜。这里有二十种糖，分别是蔗糖、饴糖、甜菜糖、果糖、蜜糖、枫糖、椰糖、麦芽糖等等。规则很简单——”

糖胖子笑容可掬地竖起一根手指。那根手指又白又嫩，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

“我在这二十种糖里，掺了三种和糖无关的东西。一种是无毒的，一种是微毒的，一种是……嗯，吃了会拉三天肚子的。请你们找出这三种，并且说出它们分别是什么。”

陆小风脸色发白：“微毒？！拉肚子？！这不是试炼，这是玩命啊！”

糖胖子依然笑眯眯的：“放心，毒不死人。我白砂糖在江湖上好歹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不会在自家门口闹出人命。”

他指了指方步尘腰间的剑。方步尘的绷带还没拆，伤口在沙漠里进了沙子，这两天隐隐有发炎的迹象。

“但那位师兄，身上的绷带还没拆呢。要是再中个毒，怕是得躺着进食府了。所以你们可以选择放弃，原路返回就是。我绝不拦着。”

方步尘上前一步，被苏妙音拽住了。

苏妙音没有去看那二十碟糖。她盯着糖胖子的手看了很久。糖胖子的手指白白嫩嫩，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看起来确实不像武人。但苏妙音注意到了一个细节。

糖胖子每次笑的时候，无名指都会不自觉地微微蜷缩。

这是常年握刀的人才会养成的习惯。

苏妙音走到桌前。她没有去尝任何一碟糖，而是俯下身，用鼻子逐碟闻过去。她的鼻尖几乎贴着白布，从第一碟闻到第二十碟。动作缓慢而专注。

闻到第十三碟时，她停了下来。

苏妙音直起身。

“这一碟，是盐。不是糖。你把它磨成了和糖一样细的粉末，混在糖里，肉眼无法分辨。但盐和糖的气味不一样。盐的味道更尖锐，闻多了喉咙会有轻微的涩感。”

糖胖子笑容不变。但他的眼角跳了一下。

苏妙音继续闻。第十七碟，她又停下来。这次闻了很久，眉头微皱。

“这一碟，是碱。食用碱，也是磨成了细粉。碱本身无毒，但吃多了烧胃。你说三种里有一种无毒，应该就是它。”

糖胖子的笑容终于裂开了一条缝。他放下手里的茶壶，坐直了身子，开始认真地看着苏妙音。

最后一碟是第十八碟。苏妙音凑近闻了闻，眉头皱得更深。她回头对方步尘说：“把你的剑借我。”

方步尘不解，但还是拔剑递给她。苏妙音用剑尖挑了一丁点白色粉末，放在剑身上。然后将剑身靠近烧鹅。烧鹅对着剑身喷出一道极细的、温度极低的火苗。火焰几乎是透明的，带着微微的蓝色。

白色粉末在低温火焰中慢慢变色。从白色变成淡黄，最后变成浅褐色。

苏妙音闻了闻变色后的粉末，肯定地说：“是巴豆粉。无味，用普通方法根本检测不出来。但巴豆粉遇热会变色，变色后会散发极微弱的焦香。你说吃了会拉三天肚子，指的就是它。”

糖胖子呆了半晌。

然后他仰天大笑。笑声在悬崖边回荡，震得桌上的碟子都在跳。他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一边笑一边拍桌子，整个平台都在抖。

“妙！太妙了！用食火低温炙烤来检测巴豆粉，这种手法我只在古书上见过！你们不是来闯关的，你们是来砸我场子的！”

他笑够了，擦了擦眼角的泪。然后站起来，对着四人深深鞠了一躬。他胖乎乎的身体弯下去，几乎成了一个球。

“心服口服。二十年来，你是第二个不用嘴尝就能过我这关的人。第一个是我师父。他当年是用手指沾了一下，然后搓了搓，就全部分辨出来了。你比他老人家还快。”

苏妙音问：“你师父是谁？”

糖胖子神秘地笑了笑。他重新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等你们到了食府，自然会见到。我师父已经三十年不见外客了。但如果是你们几个……”

他放下茶杯，眯起眼睛，笑容里多了一丝认真。

“他大概会见。”

他侧身让开山路，指着更高处。山峰在烈日下泛着赤红色的光，像一把插入天空的烙铁。

“第三关在山顶。守关人是我大师兄，叫咸不苦。三位守关人里，他最年轻，但最难缠。给他一个忠告——”

糖胖子竖起一根手指，晃了晃。

“别跟他讲道理。他从来不按套路出牌。”

四人继续上山。烧鹅从苏妙音肩上回头看了糖胖子一眼，然后对着他的茶壶打了个喷嚏。

茶壶里的茶水瞬间沸腾了。

糖胖子手忙脚乱地端起茶壶，烫得直甩手。他跳着脚叫唤，圆滚滚的身体在原地打转，跟刚才那个气定神闲的守关人判若两人。

苏妙音嘴角微微上扬。她没有回头，脚下没有停。

山路越来越陡，赤红色的岩石在脚下碎裂，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山顶就在前方。一个人影坐在悬崖最边缘的石头上，背对着他们，双腿悬在万丈深渊之上。他的身影在烈日下被拉得很长，像一柄斜插在天地之间的剑。

烧鹅额头上的金色绒毛突然亮了一下。它盯着那个人影，发出了一声低低的长鸣。

苏妙音停下脚步，眯起眼睛。

咸不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