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顶的风很大，刮得人衣服猎猎作响。
平台中央用白色岩盐堆成了一圈矮墙，在烈日下泛着刺眼的光。矮墙后面，一个年轻人盘腿坐在地上，正抱着一块拳头大的岩盐晶体舔得津津有味。他头发乱得像鸟窝，衣服歪歪斜斜，一只脚光着，另一只脚穿着一只破草鞋。
四人一鹅走上来。咸不苦头也不抬，继续舔盐块。
“来了？比我想的慢。糖胖子是不是又在半路拉着人聊天了？他就那德行，见到个会品味的就走不动路。”
方步尘抱拳：“青山派弟子，见过咸公子。我们是为天下食会而来，请出题。”
咸不苦这才抬起头。他的眼睛很亮，亮得有些不太正常，像两个小火苗在瞳孔里跳。他打量了四人一圈，目光在烧鹅身上多停了一瞬，然后懒洋洋地站起来，随手把盐块往悬崖外一扔。
“我这关，没有题目。”
陆小风长舒一口气，整个人都松了下来：“没有题目？那太好了，我们直接过了？”
咸不苦咧嘴一笑，露出被盐腌得发白的牙齿。他指了指那圈白色矮墙：“看到这圈盐墙了吗？你们只要在圈里站满一炷香，不管用什么方法，只要不让自己的眼泪流出来，就算过关。”
小师妹歪着头：“就这么简单？”
咸不苦笑得更灿烂了：“简单？小丫头，你试试就知道了。”
四人走进盐圈。一开始没什么异常。陆小风还左右张望，一脸轻松。但几个呼吸之后，他的脸开始扭曲。他抬手揉眼睛，声音变了调：“怎么……怎么这么辣眼睛？这盐有问题！”
咸不苦蹲在盐墙外面，双手托腮，兴致勃勃地看着他们：“这圈岩盐，是用火焰山深处的地火岩盐铺成的。地火岩盐遇热会释放一种辛辣的气体，直接刺激泪腺。站在里面，就像有人拿洋葱在你眼前切个不停。你们要是不流一滴眼泪，就算赢。”
陆小风的眼泪已经哗哗地流下来了。他一边擦一边喊：“我流泪了！我输了！放我出去！”
咸不苦摇头：“进了圈，一炷香内不能出来。中途出来的话，不但算输，还得把之前两关的成绩全部作废。除非你们全组弃权。”
方步尘眼眶通红，拼命憋着。他的拳头攥得指节发白，脖子上的青筋都鼓起来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晃来晃去，随时可能掉下来。小师妹已经悄悄开始掉眼泪了，她咬着嘴唇，用手背一遍一遍地擦，但越擦越多。烧鹅急得在她怀里直扑腾，用翅膀去遮她的眼睛，但那股辣气无孔不入。
苏妙音站在圈中。她的眼睛也红了，但没有流泪。她的表情很奇怪，既不像方步尘那样拼命憋着，也不像陆小风那样崩溃。她在做深呼吸。每一次吸气，她都尽量把那些辛辣的气体吸进去，然后缓缓呼出。眼眶越来越红，鼻尖开始泛酸，但始终没有一滴泪落下来。
咸不苦的视线落在她身上，笑容慢慢收了。
一炷香的时间到了。
四人从盐圈里出来。陆小风哭得满脸泪痕，像刚死了亲人。方步尘和小师妹也是泪流满面，方步尘还在强装镇定，但眼眶红得吓人。只有苏妙音，眼睛红得像兔子，但脸上干干的。
咸不苦盯着苏妙音，脸上的表情从好奇变成了难以置信。
“你……一滴眼泪都没掉？你到底是什么人？”
苏妙音平静地擦了擦眼角因为刺激而渗出的微量水汽。那动作很轻，像是在擦什么无关紧要的东西。
“我不是不流泪。我只是把眼泪憋回去了。从小师父罚我站桩，一站就是一天一夜。我练成了一个习惯——不管多难受，眼泪不流出来。因为眼泪流出来会浪费水。”
全场沉默了三秒。
然后咸不苦突然爆发出疯狂的大笑声。他笑得直不起腰，抱着肚子在地上打滚，把岩盐粉末震得满天飞。一边笑一边捶地，捶得平台都在抖。
“浪费水！浪费水！哈哈哈哈！我咸不苦守关这么多年，第一次见到把流泪上升到‘浪费水资源’高度的人！”
他笑够了，从地上爬起来，朝苏妙音深深鞠了一躬，脑袋差点磕到膝盖。
“服了。你们过了。从今天起，你就是我偶像。”
陆小风抽抽搭搭地问：“那……那我刚才哭得那么惨，算不算拖后腿？”
咸不苦拍拍他的肩膀，一脸认真：“兄弟，你的眼泪量很足，水分充足，说明你身体好，肾功能强。不算拖后腿，算团体贡献。”
陆小风：“……谢谢，有被安慰到。”
咸不苦转过身，朝山顶另一侧走去，朝他们招了招手：“走吧，带你们进食府。我大师兄应该已经等急了。”
穿过一道狭窄的山脊，眼前出现了一个巨大的火山口。
火山口内壁被人工开凿出螺旋向下的阶梯，一圈一圈地往深处延伸。热气从底部蒸腾而上，把远处的景物扭曲成奇怪的形状。火山口底部，有一座依山而建的建筑群。红墙金瓦，错落有致，像一座宫殿，又像一座庙宇。阳光从火山口上方照下去，把那些建筑的屋顶照得闪闪发光。
那就是火焰山食府。
咸不苦走在前面带路，一边走一边介绍：“火焰山食府，建在火山口里，利用地热烹饪食物。这里的灶台不用柴火，直接引地火上来。火候从文火到武火都有，全凭师傅的手艺控制阀门。整个食府从上到下分为七层，每层对应一种火候和一类菜系。”
他顿了顿，朝火山口更深处指了指：“最底层是火山口的最深处。据说那里的地火温度最高，能融化精铁。只有食府的主人才能下去。”
陆小风听得腿软：“我们……要住在这种地方？不会热死吗？”
咸不苦：“放心，食府的建筑墙壁夹层里有寒玉，冬暖夏凉。外面热得能烤骆驼，里面凉爽得很。”
老骆驼被留在山下的马厩里。苏妙音临走前给了它半坛沙漠葡萄酒，老骆驼低头闻了闻，打了个响鼻，然后一口气喝了个精光，喝完之后眼睛亮晶晶的，看人的眼神都温柔了几分。
四人一鹅跟着咸不苦沿着螺旋阶梯往下走。越往下走，空气里的香气就越浓烈。那是无数种食物混合在一起的味道，有烤肉的焦香，有炖汤的醇香，有炸物的酥香，有面点的甜香，层层叠叠地往鼻子里钻。
苏妙音的鼻子开始拼命吸气。她的脚步越来越快，越走越急，几乎要超过咸不苦了。方步尘伸手拽住她的袖子。
“二师妹，我们是来做客的，不是来抢饭的。”
苏妙音头也不回：“我知道。我只是在提前侦查。”
陆小风小声吐槽：“侦查什么？侦查哪家厨房的锅最大？”
烧鹅更是兴奋得不行。它在小师妹怀里扭来扭去，脑袋转得像拨浪鼓，对着空气疯狂打嗝，喷出一串串小火花，像在放鞭炮。小师妹抱着它，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终于到达火山口底部。食府大门高耸，门上挂着一块巨大的牌匾，写着“火焰山食府”五个大字。每个字都像是用烧红的铁水浇铸而成，至今还散发着余温。门口站着两个穿红衣的学徒，看到咸不苦带着人来，恭恭敬敬地鞠躬。
“三师兄回来了。大师兄和二师兄已经在大厅等候。”
咸不苦挥挥手：“知道了。带客人去休息，先安排食宿。具体事宜明天再说。”
红衣学徒领着四人穿过大门。食府内部果然凉爽宜人。墙壁上嵌着发光的玉石，将整个空间照得通明。走廊两侧的墙上挂满了菜谱木牌，一眼望不到头。
陆小风一边走一边数，口水都快流下来了：“我的天……这里随便一道菜，放在外面都够普通人家吃半年。”
苏妙音突然停下脚步。她站在一块木牌前面，不动了。
方步尘走过去看。木牌上写着：“九转乾坤鸭——需提前三日预定，用九种地火火候轮转烤制，配以九种山珍填充，每日只做一只。”
方步尘看了看苏妙音的表情，叹了口气：“二师妹，我们是来参赛的，不是来度假的。而且这道菜肯定很贵。”
苏妙音没说话。她盯着那块木牌的眼神，跟当初在饕餮楼看到《天食经》时一模一样。
志在必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