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小风赚得盆满钵满。回到住宿的小院时，他的靴子已经塞不下了，只能把铜钱装进布袋里，挂在腰上，走路叮叮当当响。
小院在食府最外侧，紧挨着火山壁。院中有一棵从石缝里长出来的红柳，柳枝低垂，在热气中轻轻摇摆。夜里，月光照在火山壁上，把整面崖壁映成暗红色。
方步尘把门窗关好，压低声音。
“我觉得不对。我们进食府之后，一切太顺利了。三道试炼虽然难，但都是明面上的。藏食阁、火山深处的秘密、赤焰提到的‘选拔赛’，还有那个始终没露面的师父‘苦’——这些事情串起来，我觉得食府没表面看起来那么平静。”
苏妙音坐在桌上，双腿交叠，嘴里啃着一根从陆小风包里顺来的蜜饯。
“你说得对。食府里确实有股味道，不是食物的味道。是火药味。很淡，但一直有。像是有人在做一些不想被人发现的事。”
陆小风脸色发白：“火药？会不会又像海雾村那样，御厨盟的人混进来了？”
小师妹抱着烧鹅，小声说：“鹅霸今天一直有点不安。下午在中庭的时候，它对着假山的方向炸了毛，但我看过去又没人。”
烧鹅似乎听懂了。它从小师妹怀里跳出来，在桌上走来走去，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咕噜声，额头的金色绒毛竖得笔直。
方步尘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向外看。远处，食府的某个方向，有一道极其微弱的红光一闪而逝。像是有人在山壁上打开了一扇暗门，然后又迅速关上。
苏妙音也看到了，低声说：“今晚月亮照不到那个位置。红光不是月光反射。有人在山壁里活动。”
方步尘沉吟片刻：“明天就是选拔赛，先按兵不动。今晚我们轮流守夜。陆师弟，你第一班。”
陆小风拍了拍装满钱袋的胸口：“放心，我今天精神得很。数钱只会让我越来越清醒。”
苏妙音把最后一口蜜饯吞下去，舔了舔手指，补了一句：“如果发现异常，别逞能，先叫醒我。”
陆小风感动地看着她：“二师姐，你关心我？”
苏妙音：“你欠我的银子还没还。你死了我找谁要账。”
陆小风：“…………”
子时刚过，食府里大多数人都睡了。
陆小风坐在门口的石阶上，面前摆着一堆铜钱，正一枚一枚地数得起劲。月光照在铜钱上，泛着微微的光。他数到第三十七枚的时候，耳朵忽然动了一下。
院门外的石径上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陆小风迅速把钱塞进袖子里，猫腰躲到红柳树后面。一个人影从院门外闪过，没有进来，而是朝着食府最偏僻的东侧通道走去。那人穿着一身不起眼的灰色短打，头上裹着头巾，看身形像是白天在宴客厅里出现过的一个南疆面纱女子的随从。
陆小风屏住呼吸，犹豫了三秒。然后他咬了咬牙，做了个这辈子最大胆的决定。
跟上去。
他利用绝顶轻功，在屋檐和假山之间无声地穿梭，始终与前方人影保持十几步的距离。那人走到东侧通道尽头，在一面火山壁前停了下来。他抬手在石壁上按了几下，一道暗门无声滑开，里面透出微弱的红光。那人闪身进去，暗门迅速关闭。
陆小风记下了石壁的位置，转身就跑。
回到小院，他把所有人叫醒，压低声音说了刚才的发现。
方步尘皱眉：“东侧通道，我记得白天那里贴着‘食府禁地，外人止步’的牌子。”
苏妙音已经穿好了外衣：“走。去看看。”
四人一鹅摸黑来到东侧通道。通道不长，尽头是一面看似普通的火山石壁。苏妙音用手在石壁上摸索，很快就摸到了几处细微的接缝。她在接缝附近按压试探，但暗门没有反应。
方步尘注意到石壁旁边有一块微微凸起的石笋。石笋顶端有极轻微的磨损痕迹，像是经常被人用手按。他试着按下去。石壁无声滑动，露出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狭窄入口。红光从入口内透出来。
四人鱼贯而入。通道向下倾斜，两壁都是火山岩，越往里走越热。走了大约百步，通道豁然开阔，进入一个巨大的天然熔洞。
熔洞中央，有一个圆形的岩浆池。池中岩浆缓缓翻涌，发出暗红色的光芒。岩浆池周围，站着二十几个灰衣人。所有人都沉默不语，像是在等待什么。
陆小风腿肚子抽筋，用气声说：“这……这是邪教仪式吗？”
方步尘捂住他的嘴，示意他别出声。四人躲在一块突出的岩石后面，观察着熔洞中的情况。
为首的一个灰衣人转过身来。陆小风差点叫出声。那人竟然是白天在宴客厅里端菜的一个食府侍从。此时他的表情完全不复白天的恭顺，变得阴鸷而狂热。
灰衣人举起手，对着岩浆池躬身行礼，口中念着晦涩的咒语。岩浆池开始剧烈翻涌，池面缓缓浮起一样东西。
是一口通体漆黑的锅。那口锅和他们在龙门客栈密道里找到的那口锅几乎一模一样，只是锅底刻着的字不同。这口锅底刻着“天下第二锅”。
苏妙音的眼神瞬间凝固了。
苏妙音看向方步尘。方步尘目光深沉，两人交换了一个只有彼此懂的眼神。他们已经在密道里发现了一口“天下第一锅”，现在这里出现了“天下第二锅”。这绝不是巧合。
小师妹把烧鹅抱得紧紧的。烧鹅看着岩浆池中的黑锅，羽毛微微炸起，但没有发出声音。它似乎本能地知道此时不能暴露。
灰衣人从岩浆池边退下，接过同伴递来的一个锦盒。锦盒里装着某种粉末。他打开盒子，将粉末撒入岩浆池。岩浆池猛地翻涌，一道火柱冲天而起。黑锅在火柱中旋转，发出嗡嗡的声响。
陆小风忍不住小声说：“那口锅……好像和我们在密道里找到的那口是一对。”
方步尘点头：“先撤，不要打草惊蛇。我们需要弄清楚这些人的目的。既然食府里有内应，我们报告给赤焰也未必安全。”
四人正欲撤退。小师妹脚下一滑，踩落一块碎石。碎石滚入岩浆池边缘，发出“嗤”的一声响。灰衣人们齐刷刷回头。
“有人！”为首的灰衣人厉声喝道。
二十几个灰衣人同时抽出兵器。清一色的短柄锅铲和剔骨刀，刀口上泛着蓝光，都淬了毒。
方步尘拔剑：“师妹，带小师妹先走！陆师弟，跟上！”
苏妙音没走。她反手把小师妹推向陆小风，然后转身面对冲上来的灰衣人。
“我断后。这些人的刀上有毒，你的剑别碰刃口。”
方步尘：“那你……”
苏妙音已经动了。她侧身躲过一把迎面劈来的剔骨刀，反手抓住对方手腕，一拧一送。那人的刀就捅进了同伴的胳膊。她借着这一下冲进人群，拳打掌拍，用最简洁高效的方式让灰衣人们失去了战斗力。
方步尘护着陆小风和小师妹往外撤，手中剑不断格挡飞来的暗器。陆小风一手抱着钱袋，一手拉着小师妹，跑得飞快。小师妹从怀里掏出一把黄豆，回头猛撒。黄豆如弹雨般射向追兵，打得好几个灰衣人捂脸惨叫。
烧鹅突然从小师妹怀里飞出去，对着追来的灰衣人喷出一道金色火焰。火焰在半空中分成十几股细小的火苗，精准地点燃了灰衣人们的裤脚和袖子。那些人瞬间成了奔跑的火把，场面一片混乱。
苏妙音最后一个撤出通道。她一拳砸在通道口的石壁上，石壁震动，一块松动的岩石落下来，把暗门堵了个严实。
四人一口气跑回小院。关上门后，所有人都喘着粗气。
陆小风坐在地上，脸白如纸：“那口‘天下第二锅’到底是什么鬼东西？岩浆里煮锅，那些人疯了吗？”
方步尘看向苏妙音。苏妙音从行囊里取出那口从密道带出的“天下第一锅”，放在桌上。锅底的暗金色在烛光中流转。
苏妙音说：“两锅之间，有感应。在熔洞里，第一锅一直在我包裹里发烫。如果我没猜错，这两口锅应该是一套。合在一起才能发挥真正的作用。而那口第二锅，正在被人用岩浆和毒粉祭炼。”
小师妹问：“祭炼之后会怎样？”
苏妙音摇头：“不知道。但肯定不是好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