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人一夜未眠。
天刚亮时,食府的晨钟敲响。今天就是选拔赛的日子。
陆小风顶着一对黑眼圈,一边打哈欠一边往嘴里塞干粮。方步尘在院中练了一遍剑法,试图让自己冷静。苏妙音靠在门边,一遍又一遍地擦拭那口第一锅。
方步尘收剑入鞘:“今天选拔赛,不管怎样都要参加。这是光明正大留在食府、接近真相的最好机会。昨晚的事,我们暂时谁都不能说。赤焰、咸不苦、糖胖子,他们三个人里,至少有一个是昨晚灰衣人的内应。甚至有可能三个都是。”
陆小风哀嚎:“那我们不是羊入虎口?”
苏妙音把第一锅包好,重新塞回行囊:“不入虎穴,焉得虎子。而且,如果他们真的想对我们动手,昨晚就不会只是追杀,而是直接灭口。他们显然还有更大的计划,暂时不想节外生枝。”
小师妹插嘴:“那我们去参加选拔赛,会不会被他们使绊子?”
苏妙音揉了揉她的头发:“使绊子就使绊子。我们什么风浪没见过。倒是你,今天的比赛,说不定要靠你的弹弓和暗器功夫。食府的比赛虽然名义上是厨艺比拼,但天下食会的规矩向来和武功分不开。陆师弟的情报说,选拔赛历年来都有‘武试’环节。”
陆小风来了精神:“对!我打听到的。选拔赛分为文试和武试。文试考的是舌、鼻、眼、手,四个基本功。武试嘛……就是把文试的内容放到实战里去考。比如,一边躲暗器一边品尝汤的味道,或者一边拆招一边说出对方用的是哪一年的醋。”
方步尘讶异:“这哪里是厨艺比赛,分明是杂技。”
陆小风耸肩:“你以为天下食会是什么?吃吃喝喝就把冠军拿了?别做梦了。”
烧鹅从桌上飞起来,落在苏妙音肩上。它对着门外叫了一声。门外传来赤焰清冷的声音。
“青山派四位,请到大演武场参加选拔赛。稍后抽签分组。还有——”
他的声音顿了顿。
“把你们的鹅带上。食府没有寄养宠物的规矩。”
苏妙音摸了摸烧鹅的头,对门外说:“知道了。马上到。”
演武场建在食府正中央,是一个巨大的圆形场地。
地面用耐火的黑色岩石砌成,中央有一个三层高的擂台。擂台四周设有观战席,已经坐满了食府的弟子和来客。看台最高处有一间封闭的雅室,窗户开着一条缝,里面隐约有人影闪动,但看不清面容。
糖胖子站在擂台中央,充当主持。他今天穿了件格外喜庆的红袍子,圆滚滚的肚子把袍子撑得像个灯笼。
“欢迎各位来到火焰山食府选拔赛!今天参赛的共有十六组选手,每组四到六人。选拔赛分两轮,文试和武试。文试考四门:舌、鼻、眼、手。武试的内容暂时保密,等文试结束后公布。现在请抽签。”
小师妹代表青山派上前抽签。她把手伸进竹筒里,摸出一个竹牌,上面刻着“第七组”。
糖胖子看了一眼竹牌,宣布:“第七组,青山派,对阵北疆烤王队!”
北疆烤王那桌人齐刷刷站起来。为首的壮汉身高九尺,膀大腰圆,腰间挂着一排大小不一的烤肉叉。他朝方步尘的方向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方步尘点了点头,算是回礼。
第一关,舌。
参赛双方轮流蒙上眼睛,用舌头品尝调和过的汤底,说出其中的十种调料和配比。北疆队先来。一个壮汉蒙上眼睛,用木勺舀了一口汤,咂巴了半天,说出一串香料名字。错了两味。
轮到青山派。
方步尘要上,被苏妙音拦住。苏妙音说:“我来。”
她蒙上眼睛,端起汤碗,轻轻晃了晃,然后浅尝了一口。所有人都等着她开口。
苏妙音放下碗,语调平静。
“十种调料分别是。第一,盐,用的是西域岩盐,后味微苦。第二,糖,是冰糖,不是白糖。第三,醋,是山西老陈醋,年份大约七年。第四,酱油,是晒足了三百天的黄豆酱油。第五,花椒,是蜀地汉源花椒,但炒制过火了一分,香味偏苦。第六,胡椒,是南洋白胡椒,现磨的。第七,桂皮,是广西桂皮,油性足。第八,八角,是云南八角,但只放了两个角,不是整颗。第九,丁香,用了一粒半。半粒咬开过。第十——”
她顿了顿。
“最后这一味,不在料包里,是出锅前点的几滴酒。用的是十年以上的花雕。”
全场寂静。
苏妙音摘下蒙眼布,看向糖胖子:“糖胖子,这碗汤是你调的。我说的对吗?”
糖胖子脸上的肥肉抖了三抖。然后他带头鼓掌。掌声震天,整个演武场都在响。
北疆烤王队那边的人都听傻了。他们队里最厉害的品汤师才能勉强说出七八味料,而且绝对说不到“半粒丁香”和“咬开过”这种程度。
第一关,青山派压倒性获胜。
看台最高处的雅室里,那扇窗户的缝隙又开大了一点。里面的人似乎看得很投入。
经过三轮文试,青山派以近乎碾压的成绩进入武试。
武试的内容终于公布。是一场混合了厨艺、武功和团队协作的“乱斗厨房”。四支队伍同时上台,在四个方向各有一个简易灶台。灶台上只有一口锅、一把菜刀、一个砧板和少量基础调料。场地中央有一个巨大的食材架,架上的食材数量有限,先到先得。
每队需要在规定时间内做出一道菜。比赛过程中,可以攻击对手、抢夺食材、破坏对方的灶台。最后以菜品的味道和完成度决出胜负。
糖胖子宣布规则后,场上的气氛瞬间变了。各队选手摩拳擦掌,互相打量着对手。与青山派同台竞技的,除了北疆烤王队,还有南疆面纱女子带领的队伍,和少林伙房堂的武僧队。
方步尘迅速分工:“二师妹掌勺。小师妹负责抢食材和保护灶台。陆师弟机动干扰对手。我负责防守。烧鹅……烧鹅在场上随便发挥。”
苏妙音看了眼菜刀,又看了眼灶台,皱眉:“刀钝了,锅是生铁厚底,升温慢。十分钟后开始,时间不够。”
陆小风突然举手对糖胖子喊:“不公平!我们队的锅和刀都是次品!你们是不是故意的?”
糖胖子笑眯眯地走过来检查。他弯腰看了看锅底,又用手指试了试刀刃,脸上的笑容顿了一下。那口锅确实比别的队差,刀也钝得切不动肉。他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灶台方向,然后大手一挥。
“换!给青山派换最好的厨具!我糖胖子押他们赢!”
比赛开始。
小师妹如脱兔般冲向中央食材架。她身形灵活,从几个大汉的腋下钻过,抢先拿下了最肥美的一块羊排和一把新鲜的孜然。陆小风在旁边用轻功绕来绕去,专门绊倒抢食材的对手,嘴里还不断捣乱:“哎呀别挤别挤,羊排在那边!什么?没有?你看错了!”
方步尘守在灶台前,面对冲过来的北疆壮汉,他闭着眼,凭借本能用剑鞘挡下了一记重拳。对方还没反应过来,就被苏妙音从身后一锅铲拍在后脑勺上,直接扑倒在地。
苏妙音一边炒菜一边头也不回地说:“别晕血。现在没有血。只有羊油。”
方步尘振作精神,重新加入战局。
南疆面纱女子的队伍试图偷袭苏妙音的灶台,被少林武僧们误判为攻击自家灶台。两拨人先打了起来。场面一度混乱。一个武僧的锅铲飞出去,砸中了北疆烤王的脑门。烤王怒吼一声,抄起烤肉叉加入了混战。
比赛即将结束时,烧鹅突然从场外飞进来,落在苏妙音的锅边。它对着锅底喷出一道恰到好处的火焰。锅中的羊肉瞬间爆出焦香。苏妙音撒入最后一把孜然和辣椒面,颠锅三次,出锅装盘。
评判席上,赤焰和几位食府长老品尝后交头接耳。赤焰放下筷子,面无表情地宣布。
“火候、刀工、调味、团队,四样皆佳。本场武试头名——青山派。”
看台最高处的雅室中,一个苍老的声音传出来。不大,却清晰地响在每个人耳边。
“这个小丫头,明天单独来后山一趟。老朽想见见你。还有你那只鹅。”
苏妙音抬起头,看向那扇半开的窗户。窗后的人影已经消失了。
烧鹅站在锅边,歪着脑袋,额头上那撮金色的绒毛亮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