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包车没停稳，人群就涌上去了。
林铁武被裹在人堆里往前带，脚底下绊了一下，不知道踩了谁的鞋，也不知道谁踩了他的。他听见有人喊“别挤别挤”，但没人听，所有人都往前伸着手，像一把把张开的钳子。车门从里面拉开了，嘎吱一声，第一个蹿上去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穿件军绿色棉袄，后背印着“XX防水”四个字，人还没站稳就朝外面喊：“要六个！六个！”
后面的人根本不管几个，继续往上涌。林铁武被人从侧面撞了一下，一个趔趄，膝盖磕在车门的脚踏板上，疼得他倒吸一口气。他拿手撑住车门框想稳住，后面一股劲儿又推上来，把他整个人往旁边挤。脚底下踩到一块冰，滑了。他侧着身子倒下去，右肩膀砸在马路牙子上，棉袄蹭了一溜土。
没人看他。所有人都盯着那个车门，像盯着一个能活命的洞口。有人半个身子已经挤进去了，有人拽着别人的衣服后摆往上爬。车门那里堵成了一团，谁也动不了。司机从驾驶座探出脑袋骂了一句脏话，然后按了两声喇叭。人群稍微松了松，又马上合拢。车上的人在喊：“满了满了！”底下的人还在推。最后车门硬生生关上了，夹住了一个人的手套，那人使劲拽了两下才拽出来。
面包车发动了，排气管喷出一股白烟，轮胎在冰地上打了个滑，走了。尾灯越来越小，最后拐过路口，被那排杨树挡没了。
林铁武坐在地上，右肩一阵一阵地疼。他试着抬了抬胳膊，能抬，没伤着骨头。膝盖那个地方棉裤蹭破了，露出里面灰扑扑的秋裤。他低头看了看，手掌在膝盖上拍了两下，土没拍干净，又拍了两下。旁边蹲着的老孙头没上去，还在原地。他看了林铁武一眼，没说话，把狗皮帽子往下拉了拉，遮住半拉脸。人群散开了，有人骂骂咧咧往回走，有人又蹲回原来的位置继续等下一辆。地上多了几个踩扁的烟盒，还有一只不知谁掉的棉手套，黑乎乎的，被踩得全是泥印子。
林铁武站起来，活动了两下腰。后腰那股酸劲儿没消，刚才摔那一下又添了新疼。他把棉袄下摆往下抻了抻，盖住秋裤露出来的那一截。
“铁牛，没事吧？”老孙头问。
“没事。”
他退回到马路牙子边上，刚才垫屁股的那块泡沫板还在。他弯腰捡起来，抖了抖上面的土，又放回去，蹲下。手揣回袖筒里，姿势和之前一模一样，像是刚才那一下从没发生过。旁边的位置空了，那个位置的主人刚才挤上了车，这会儿应该已经过了潮白河大桥，往北京方向去了。
那辆车拉走了十个人。他数了，十个。六个建筑工，两个装卸工，还有两个看不出来干什么的，但都上去了。他一个也没挤上。
路边又恢复了安静，只剩风声和偶尔的咳嗽声。天还黑着，离天亮还早。路灯底下，杨树杈子的影子被风吹得晃来晃去，在地上扫。前面蹲着的老孙头把手揣进袖筒，缩成一团，嘴里嘟囔着：“再等半个钟头，没车我就回了。”
林铁武没接话。他的目光越过老孙头的肩膀，盯着路尽头那片黑。风一阵一阵的，吹得杨树杈子呜呜响。他想起刚来燕郊那年，也是冬天，也是这个南门，他第一次蹲在这里等活，什么都不懂，连面包车来了都不知道往前挤。那天他蹲到上午十点，什么也没等着，饿着肚子走回出租屋，路上买了个煎饼，六块钱，他记到现在。后来他学会了。面包车一来，你得往前冲，不能等，不能让谦。你让一步，别人就挤上去三个。这地方，谁跟你客气。
他闭上眼想攒点精神，眼皮刚合上，就听见身边有动静。睁眼一看，人群又开始骚动，有人站起来了，有人往前探着身子，有人踮着脚。远处，路尽头，又一道面包车灯刺破黑暗，人群轰地涌上去。
林铁武没动。他看着那辆车，看着人群挤在车门那里，和刚才一模一样。他摸了摸内兜，七十多块钱还在，硬硬的，没丢。手机也在，屏幕还是碎的，但还在。他把手抽出来，又揣回袖筒。
前面蹲着的老孙头突然闷哼了一声，身子往旁边歪了一下，一只手撑住地，另一只手去够后腰。他咧着嘴，脸上的褶子挤在一起，狗皮帽子歪到一边去了。林铁武听见他嗓子里挤出来几个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这腰……又不行了。”
老孙头想直起身来，撑着地的手在抖。直了一半，又歪下去，整个人缩成一团，后腰那块的棉袄揪成一疙瘩。他拿拳头捶了两下，越捶越弯。
“老孙头。”林铁武站起来走过去。
老孙头摆摆手，意思是没事。但他直不起来。他就那么歪蹲着，头快碰到膝盖了，嘴里呼出来的气在路灯下白了一小团。杨树杈子上积的雪被风吹下来，细碎碎的，落在老孙头狗皮帽子的毛上，一会儿就化了。
林铁武蹲到他旁边，伸手去扶他的胳膊。老孙头没推，让他扶着。两个人慢慢站起来，老孙头站直的那一下，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蜡黄蜡黄的。他扶着林铁武的肩膀，缓了好一会儿，才喘匀了气。
“不行了。”老孙头说，声音干巴巴的，“今儿是干不了了。”
林铁武没说话。他摸了摸自己的棉袄内兜，里面那七十多块钱贴着胸口，硬硬的一小沓。他看着老孙头弯着腰慢慢往城中村的方向走，狗皮帽子的两个毛耳朵在风里一晃一晃。
老孙头走了几步，又停下来，转过身。
“铁牛。”
“嗯。”
“你那膏药，从哪儿买的？”
林铁武想了想。那管膏药是他在路边药店随手买的，十几块钱，用了两个礼拜。他正要开口，身后传来老周一声闷哼，腰又直不起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