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铁武回头。
老周蹲在两米外的马路牙子上，一只手撑着膝盖，另一只手反手够着后腰，指头往棉袄里抠。他咧着嘴，脸上的褶子往一块儿挤，嘴里嘶嘶地吸气。
“老周。”
老周没应声。他试着往起站，屁股刚离了泡沫板，腰上像被人抽了一鞭子，又蹲回去了。泡沫板咔嚓一声，从中间裂开一道缝。他拿拳头捶后腰，捶一下，骂一句，声音含混，听不出骂谁。老孙头已经走远了，狗皮帽子的毛耳朵在黑地里一颠一颠。
林铁武摸了摸内兜。膏药在，铝管包装，挤得扁扁的，还剩多半管。他本来想留着，自己后腰也酸，可老周那样子，比他还厉害。
他走过去，蹲在老周旁边。
“能走不？”
老周摇头。他说今儿早上出门的时候就觉得不对劲，穿鞋弯不下腰，系鞋带系了五分钟，最后没系，趿拉着来的。在路口等活，蹲一会儿就得站起来，站起来就得扶着东西。本来想今天不来了，可歇一天，一百多块钱就没了。
“膏药呢？”林铁武问。
老周从裤兜里掏出一管，挤得跟纸片似的，铝管身上全是褶子。他拿指甲盖刮了刮管口，刮出一点褐色的膏体，抹在手背上。然后拧开盖子往里看，管口张着嘴，里头干干净净。
“没了。”老周把空管攥在手里，攥得铝皮嘎吱响。
林铁武把自己那管掏出来，在手心里搓了搓，让膏体往下沉。拧开盖子，管口挤出一小坨，褐色的，有股子薄荷味。他把管口对准老周的手心，挤了一截，又挤了一截。然后从兜里摸出半张不知道哪来的报纸，把膏药抹上去，摊平，递给老周。
“贴上。”
老周接过去，撩起棉袄后摆。后腰那块露出来，皮肤上一条一条的红印子，是刚才自己捶的。他把报纸贴上去，膏药那面贴着肉，凉得他嘶了一声。然后往下抻了抻棉袄，拿手在外面按了两下。
“管用不？”林铁武问。
老周没接话。他扶着林铁武的肩膀站起来，这回站直了，慢慢地，一点一点地直。直起来之后，他拿手撑着腰，活动了两下，脸上松了松。
“还行。”他说。
可没过一会儿，又蹲下了。这次是慢慢蹲的，没刚才那么猛。蹲下之后，他从兜里摸出那管空膏药，看了看，又攥手里。膏药管被他攥得变了形，铝皮上印的字都花了。他把空管塞回兜里，手抽出来的时候带出一小块纸片，掉在地上。是刚才贴膏药时蹭下来的报纸边角，上面沾着一点褐色的膏体。
风把纸片吹到林铁武脚边。他低头看了一眼，没去捡。纸片在风里翻了两下，贴着马路牙子滚远了。他想起刚来燕郊那年，也是冬天，也是这个南门，他第一次蹲在这里等活，什么都不懂。那天他蹲到上午十点，什么也没等着，饿着肚子走回出租屋。路上买了个煎饼，六块钱，他记到现在。后来他学会了。面包车一来，你得往前冲，不能等，不能让谦。你让一步，别人就挤上去三个。这地方，谁跟你客气。
老周蹲了一会儿，又试着往起站。这回比刚才强点，至少没咧到一半就缩回去。他站直了，手还撑着腰，看着路口那个方向。面包车刚走，路边又蹲满了人，一个个缩着脖子，等着下一辆。老周的目光越过那些人，盯着路尽头那片黑。
“刚才那辆，你咋没上？”老周问。
“没挤上。”
“我看见了。”老周说，“你摔了。”
“没事。”
老周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心那块膏药贴得不太牢，边上翘起来一点。他拿拇指按了按，按下去，一会儿又翘起来。他就不再按了，把手揣进袖筒里。
“铁牛。”
“嗯。”
“你那膏药，从哪儿买的？”
“路边药店，十几块钱。”
老周点点头，没再说话。风一阵一阵的，吹得杨树杈子呜呜响。路灯底下，杨树影子在地上扫来扫去。远处又有一道车灯刺破黑暗，人群轰地涌上去。老周没动，林铁武也没动。他们看着那辆车被人堵住，看着车门关上，看着尾灯越来越小。车上又拉走了一车人。老周把狗皮帽子往下拉了拉，没拉动，帽子顶上积的雪掉下来，落在他肩膀上。
他把帽子扶正，又摸了摸后腰。膏药凉劲儿过去了，热劲儿上来了，后腰那块皮肤发烫。他试着蹲了一下，这回能蹲下去了，虽然慢，但没疼得那么厉害。他蹲着，两只手揣在袖筒里，下巴缩在领子里，像一只蹲在墙根的老猫。
林铁武也蹲下来，在他旁边。两个人并排蹲着，谁也没说话。前面的路上又空了下来，蹲活的人换了一茬，有几个新来的，年轻，脸生。有个小伙子穿着件军绿色棉袄，后背印着“XX防水”，蹲在最前面，随时准备往前冲。林铁武看了他一眼，想起刚才挤上车的那个人，也穿着这样一件棉袄。不知道是不是同一件，但肯定是同一拨人。
老周突然笑了一声。
那声笑很短，干巴巴的，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他扭头看了林铁武一眼，脸上的褶子还没松开，嘴角往上提了提。
“这玩意儿不管用了。”他说。
他摸了摸后腰贴膏药的地方，隔着棉袄，膏药贴得歪歪扭扭，翘起来的那个角硌着他的手指头。
“可歇着谁给我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