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歇着谁给我钱?
林铁武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老周还蹲着,狗皮帽子压到眉毛底下,两只手缩在袖子里,像一截树桩子杵在那儿。林铁武看了他一眼,没再劝,转身往巷子里面走。
巷子窄,两边都是自建楼,楼和楼之间拉满了电线,缠成一团一团的疙瘩。路灯隔一根亮一根,坏的居多。楼道口有股子尿骚味,混着泔水味。他绕过去,踩着墙根一溜砖头往里走。
他住三楼。楼梯是水泥的,扶手生了锈。到了三楼,他摸出钥匙,钥匙上拴着根红绳,绳头散了,他用牙咬住绳头,腾出手来开门。锁鼻子松了,他拿手往上托着,另一只手拧钥匙。咔嗒一声,门开了。
屋里黑。他摸墙上的灯绳,摸了两下没摸着,第三下才拽住。灯亮了,一根节能灯管,瓦数低,光是青白色的。七八平米,一张木板床占了一小半。床板是工地上捡的,铺了一床旧褥子,蓝白格子的,洗得发白,有几处破了洞,露出里面的棉絮。枕头是军大衣卷的。床底下塞着脸盆和拖鞋,脸盆里搁着牙缸牙刷,牙刷毛卷了边。
靠门这面墙摆着一张折叠桌,桌上放着电饭锅,半球牌,盖子上有道裂纹,拿透明胶粘着。锅盖掀着,里面还剩半锅米饭,是昨天煮的,米粒硬了,结成一块一块的。锅边搁着一双筷子,筷头有点霉。旁边是一个搪瓷碗,碗底磕掉了一块瓷,碗里有小半碗咸菜,是老家带来的萝卜干,上面结了层盐霜。
手机在床头的木板搁板上充电。插排从房顶上吊下来,用铁丝弯了个钩挂着。充电器的线白色的,头那截胶皮破了,缠了黑胶带。手机屏幕朝下扣着,他走过去拿起来翻了个面。
屏碎了。右上角裂了一道纹,从边框斜着往左下角走。裂口那地方有点翘,手指头摸上去拉手。这是上个月摔的,在路口等活的时候,有人抢上车撞了他一下。他捡起来看了看,还能用,就没换。换个屏要一百多,够交十天房租了。
他摁亮屏幕,划拉了两下。就一条短信,10086发的,说余额不足十元。他把屏幕熄了,扔在床上。
他又回到桌子跟前,掀开电饭锅盖子,拿筷子扒拉了两下米饭,硬邦邦的。他把盖子盖回去,没插电。不饿。下午在路口吃了半个馒头,就着凉水,那馒头一块钱一个,他买了两个,吃了一个半,剩下半个揣兜里,后来不知道哪去了。
他在床边坐下来。床板硬,褥子薄。他脱了鞋,袜子露着脚趾头。他把袜子脱下来,看了看脚底,有两个水泡,一个破了,皮翻着,另一个还鼓着。他拿指甲抠了抠破的那个,扯到连着好肉的地方,疼得他嘶了一声。他把手停了。
电暖器没开。屋里有个小太阳,搁在墙角,他舍不得开,那玩意儿费电。他搓了搓手,把手插进袖筒里,盘腿坐在床上。
外面巷子里有脚步声,走过去了。隔音差,隔壁住的是两口子,带个小孩,小孩在哭,女的在哄,哼着一支听不清的调子。再隔壁有人在炒菜,油锅滋啦一声,香味飘过来,是辣椒炒鸡蛋。他闻着那味儿,肚子咕噜了一声。他没动。
他靠着墙,后脑勺挨着凉冰冰的墙面。天花板上有一道水渍,洇成黄褐色的地图,从东南角一直蔓延到灯座那儿。灯管闪了一下,发出嗡嗡的声音。他把目光收回来,落在自己的手上。手背皴了,指关节裂了口子。手心全是老茧,黄黄的,硬硬的,按下去像按在木头上。
他想起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天还没亮透。到了南门,蹲了两个小时,冻得脚趾头没了知觉。下午人越来越多,活越来越少,他一趟车也没上去。后来就是撞了手机那一下。后来就是老周。后来就是膏药。再后来,老周蹲在那里笑,说歇着谁给我钱。
他摸了摸内兜,膏药还在。他掏出来看了看,铝管身上全是褶子,管口那点膏体干成了深褐色的一小块。他拿指甲抠了一下,没抠动。他把膏药塞回兜里。
灯管又闪了一下。隔壁小孩还在哭,哭得嗓子有点哑了。炒菜的锅铲声没了,香味还在。他把腿伸开,仰面躺在床上,后脑勺枕着军大衣,看着天花板。
眼皮沉。他闭上眼。他想起老家的房子,木头的,三间,堂屋正中供着天地君亲师,香火熏黑了板壁。他想起他爹,那年冬天坐在火塘边上抽烟,烟袋锅子红一亮红一亮,他爹说,出去闯闯也好,总比守着这几亩瘦地强。那年他十九。他想起他娘,送他到村口,手里攥着一把煮鸡蛋,用旧报纸包着,热乎乎的,塞进他包里。他走出去了老远,回头看了一眼,他娘还在那儿站着,手搭在额头上,太阳照得她眼睛睁不开。
后来他到了这边,进了工地,搬砖、和灰、扎钢筋。后来工地停了,工头跑了,欠了他四个月工钱。他蹲在工地门口等了三天,等到一堆砖头被人拉走,等到大门上了锁。后来他就来了南门。
再后来他就不想了。眼皮越来越沉,意识开始模糊,像有一层雾从脑子里往外漫。他翻了个身,脸朝墙,手放在枕头底下。军大衣的布面粗糙,蹭着脸,有股子汗酸味。灯还亮着,灯管还在嗡嗡响。他没有伸手去关,整个人往下沉。
手机突然亮了,是贵州老家打来的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