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亮着,白花花的光打在他脸上。他翻了个身,手摸到手机。屏幕上跳着一个号码,贵州的,区号0851,后面是七个数字。他认得这个号,是村口小卖部的座机。
他摁了接听。
“铁武啊?”是他姐的声音,嗓子哑着,像刚哭过。
“嗯。”
“娘摔了。在镇上卫生院。你赶紧回来。”
他坐起来。脚踩在地上,水泥地面冰凉,脚底的泡被蹭了一下,他吸了口气。
“咋摔的?”
“台阶上滑了。小腿,骨头断了。大夫说要先交八百。”
八百。这个数在他脑子里过了一下,像一颗石子扔进水里,沉到底。
“你听见没?”
“听见了。”
“你啥时候能回来?”
“我……”他张了张嘴。姐在那头等着,呼吸声粗粗地传过来,像是堵着什么东西。“我明天去买票。”
“你手里有钱没?”姐问。
他没吭声。
“铁武?”
“有。”
“那你赶紧的。娘在卫生院躺着呢,疼得直哼哼。我一个人弄不动她。”
“知道了。”
电话挂了。他把手机放在床上,屏幕还亮着,照出天花板上一块黄渍。灯管嗡嗡响,隔壁没声了。他坐着没动,手搁在膝盖上,指头尖凉飕飕的。卫生院他晓得,就在镇子东头,那栋白瓷砖贴面的两层楼。他娘前年在那看过一回咳嗽,拿了几盒药,花了七十多。他娘心疼了好几天,说七十多块钱够买两袋化肥。
他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先去摸裤子。裤子搭在折叠桌上,裤腰上那根皮带铜扣子磨得锃亮。他把裤子拿起来,手伸进左边兜,空的,连个纸片都没有。右边兜,空的。后兜,摸到一块钱硬币,凉的,边上长了铜绿。他把硬币掏出来放在桌上。
他又去摸外套。外套挂在门后的钉子上,一件迷彩服,不知哪年发的,袖口磨出了毛边。他先摸内兜,膏药还在,铝管硬邦邦的。再往下摸外兜,掏出来一团卫生纸,软塌塌的,不知道用没用过。另一个外兜,手指头碰到纸,几张票子,折得小小的。他掏出来,一张五十,两张十块,一张五块,还有两个一毛的钢镚儿。他把钱捋平了放在桌上。
他又去翻床底下的蛇皮袋子。拉链坏了,拿夹子夹着。他拽出来,拉开夹子,手伸进去,里面有半袋洗衣粉、一管牙膏挤得扁扁的,还有一个信封。信封是老家寄来的,上头邮票还贴着,已经看不清图案了。他把信封掏出来,里面有钱。他倒在桌上数,四张一百,两张五十,三张十块,一张五块,还有几个钢镚儿。他数了两遍。六百三。
他把钱凑到一起。五十的、十块的、五块的,钢镚儿滚到地上去了,他弯腰去捡,膝盖咔了一声。六百三。
八百。还差一百七。
他把钱摞成一沓,用那根红绳捆上,就是钥匙上那根,绳头散了,他打了个死结。钱放在桌上,一小沓,看起来薄薄的。
他又把手机拿起来,摁亮。裂纹那道地方拉手,他用拇指避开,划开屏幕。通讯录里存了四十多个号。他往下翻。
第一个,老周。老周今天蹲在巷口,狗皮帽子压到眉毛底下,两只手缩在袖子里。老周手里也没钱,有钱就不会蹲那儿了。
往下,大刘。大刘跟他在一个班组干过。后来工地黄了,大刘去了东边物流园扛包。上个月在路口碰见一回,大刘说还行,管吃管住。但大刘没提借钱的事,他也没提。
往下,老赵。老赵跟他借过两百,到现在没还。他要是打过去,老赵准以为他是来要账的。
往下,小军。小军是他外甥,在县城修车。上回过年见面,小军说舅舅你那手机该换了。小军倒是有手艺,可刚盘了个铺面,手里也紧。那铺面他去看过一回,卷帘门半拉着,地上堆着轮胎和扳手,小军满手黑油从车底下钻出来,笑出一口白牙。
往下,二叔。二叔在老家,腿脚不好,自己还顾不过来。
往下,三舅。三舅在镇上开小卖部,日子过得去。但三舅妈那个人……他记得那年他爹办丧事,三舅妈为了份子钱跟谁吵了一架,声音尖得隔两条巷子都听得见。
他把屏幕按灭了,放在床上。屋里静得很。灯管嗡嗡响,像一只苍蝇关在灯罩里。
他又把手机拿起来。翻开通讯录,从头往下翻。老周。大刘。老赵。小军。二叔。三舅。名字一个一个从屏幕上过去。他把手指头搁在拨号键上,没摁。
六百三。八百。
他想起他娘。送他到村口那天,手里攥着煮鸡蛋,旧报纸包着,热乎乎的,塞进他包里。他走出去了老远,回头看了一眼,他娘还站在那儿,手搭在额头上,太阳照得她眼睛睁不开。
他又想起他爹。那年冬天坐在火塘边上抽烟,烟袋锅子红一亮红一亮。他爹说,出去闯闯也好。那年他十九。
后来他到了这边。后来工地停了。后来工头跑了。后来他就来了南门。
他把手机又拿起来。翻到姐的号,手指头悬在上面。姐在卫生院,姐手里肯定也没钱。姐要是手里有,就不会打这个电话。
他翻到二叔。二叔家去年盖房子,借了两万,到现在没还清。他翻到小军。小军刚结婚,媳妇怀着孩子。他翻到老赵。老赵欠他两百。
他把手机放在床上,屏幕朝上。过一会儿,屏幕暗了。他又摁亮。通讯录还开着,从上往下,四十多个号。
他盯着通讯录,不知道该打给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