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库里,陈年纸墨的气味压在鼻端,混着一缕极淡的凉气,凉丝丝地贴在皮肤上。
头顶木架从地面直顶天花板,书册、卷轴、玉简密密麻麻排成沉默的墙。架侧小油灯灯火如豆,走道半明半暗。
远处有极轻的翻书声,不知是人,还是穿堂风掀动纸页。
林晚走在林秋身侧半步之后。她早知道林灵犀说的那几本书放在哪一处书架,可她不能直奔过去。
一旦直奔,就等于承认自己方才在医务室里根本没睡,一直装睡,一直在偷听。
她只能装作初次来寻,脚步看似随意,每走几步,肩膀就往某个方向偏一偏。手指在书脊上滑过,指腹却悄悄按向那几本书所在书架的侧板;不敢抬头看林秋,只用余光去瞄他鞋底落在哪一块地砖上。
他往左偏,她心口一紧。他往右走,她暗暗松一口气。呼吸压得极轻,嘴角绷着,做出“我在看别的书”的样子,耳朵却竖着听他的脚步声。
有几次林秋停下来翻旧册子,林晚的心也跟着停半拍,假装看别处,指尖在书脊上划来划去,划了半天也不知划的是什么。
后颈已渗出薄汗,黏住碎发。她听得见自己的心跳,比医师检查时还响。
她开始用说话分散林秋的注意力。
“林秋,你看那边——那排卷轴,是不是家族早年的旧契?黄蜡封口,灰扑扑的,看着好沉。”她抬手往反方向一指,声音不高,却故意把话题拉远。
等林秋顺着她的话音偏头看去,她脚尖已经不动声色地挪了半步,把他往正确的书架方向又带了一点。
“还有那边——”她又道,“那木格上摆的好像是玉简,边角都磨圆了,是不是有人常翻?”林秋“嗯”了一声,目光被她引向另一处。
林晚趁这半息,肩膀再偏,脚步再挪,像是不经意,实则把他整个人往那几本书的方位又推了一寸。
她甚至蹲下身,指着地面木架底层的旧书说:“这是什么?纸都黄成这样了,字都看不清。”林秋低头去看。
她站起时,手已经搭在书架侧板上,身体微微一挡,是替他遮住别的路径,把他留在了这一排书前。
这几回干扰引导下来,林晚终于把林秋带到了堆放推荐书籍的地方。她胸口起伏稍快,却强压着,不让自己露出“我早就知道”的痕迹。
“我们看看这些书怎么样?”林晚说完,上前一步,玉指伸出,抽出那几本书,一一翻开,故意小声念出名字。
念出名字,当然是因为她想让林秋知道。已经到地方了。
她眼中冒出光彩,是因为一想到林秋马上就要开窍,心里那股火压不住,眸光便亮了一层。
念书名时,她时不时将目光扫向林秋。看着林秋已经过来了,那眼中的神采越发藏不住,双眼紧紧盯着林秋的双手,想看他到底会挑选哪一本。
她打算用这种方式观看林秋的喜好,方便以后。
只见林秋目光在这几本书封面上来回扫射,手指来回划过一本本册子。
他心里却想:“这些书名到底是什么意思?果然还是看不太懂,专业的事情要交给专业的人来。”
最后,林秋将目光重新投回林晚。
林晚看见他这询问的目光,就知道自己观察林秋喜好的想法算是失败了。
她心底轻轻一叹,无奈,只能小步上前,开始帮林秋挑选。
林晚指尖轻轻划过诸多书籍。美眸中投射的目光来回扫射,最后指尖一停,目光一定,像是已经决定好一般,从中抽出一本书。
《命来缘浅画中女》。
林晚小嘴微翘,明眸皓齿,轻声笑着对林秋说:“我们就看这一本吧。”
她的小手抓着林秋,把他带到一旁旧木桌座位上,并排坐下,翻开书页,仔细阅读起来。
此书讲述了一位贫穷的书生。
这位贫穷的书生,在一日的市集上,正通过自己精湛的话术砍价。
市集一角,菜贩的摊上剩着一把打折的青菜,菜叶边缘已经发枯,菜帮上也少了水色,摊主要价三文钱。
书生走近,却并不先问这把菜,也不露出非买不可的神色。买东西最忌喜形于色,若被摊主看出喜欢,价钱便难落了。
他先踱到旁边的萝卜摊、蕨菜摊,一一问了价,把市价摸了个底。
问完一圈,他才像顺手一般,回到这把青菜前。摊主道,“三文。”
书生没有立刻还价,先适时赞美了一句,“老丈,您这菜摊虽不大,菜却码得齐整,叶子也理得清爽,一看便是勤快厚道人。”
先赞美再谈价,把人捧得舒坦了,价才好开口。
对男卖家,更该拼命戴高帽子,捧到他自己下不了台,价便好谈了。
摊主被夸得眉眼舒展,正高兴,书生却话锋一转,开始挑这把菜的毛病。
他将菜捧在手里,不忙鉴赏,先剥开外层,用手一指,随后说道“外头两层黄叶占了分量,菜帮空、水色不足。又说昨日这般的菜,他买过只要两文,今日三文实在贵了些。”
尽量把缺点讲充分,价钱自然有了商量余地。
说完缺陷,书生第一刀砍得极狠。他直接拦腰一砍,开口只出一文,“老丈,一文。”
摊主自然不肯,嚷着“本都不够,最少两文五。”
书生便适当示弱,说道“我只是替人抄书的穷书生,今日囊中统共就两文钱。若两文肯让,他便买下,明日还来照顾生意,绝不让摊主吃亏。书生这般示弱,又许下明日还来照顾生意,让摊主觉得这是场互惠,不是单方面占他便宜。
摊主仍犹豫。书生便不再多缠,表面心不在焉,转身作势要走。走不了几步,摊主没叫,书生自己也厚着脸皮折了回来,又往上加了一文,说到,“两文。再多一文都没有了。您若肯,我便拿走,不肯,我也只能空手回去喝粥。”
也许在别人眼中,书生应该是风度翩翩、英俊潇洒、白衣胜雪的模样。
但这位书生,上身那件白袍早已洗得发黄,下身裤腿上也沾了少许泥浆。他站在市集的人来人往里,看着斯文有礼,语言上的富足并没有让他实现真正的富足。
他依旧是个穷书生,白日抄书换米,夜里苦读,连买把好菜都要算计到两文钱。
买完菜,书生沿着灰扑扑的土路往家走。
此时,这位书生正行走在回家的路上,沿途却碰见了一行商队。
几匹瘦马拉着板车,车上胡乱捆着小山一样的画轴,麻绳勒得歪歪扭扭,把车板压得咯吱作响。领头那个一边擦汗一边骂,“这些破画真重啊?赶紧烧了,不然我们的马车都拉不回去。”
一旁又有一人发出声音附和道,“就是!也不知道最近那城里的一伙人到底是怎么了?对这几撮明显是后期染色,却说是仙兽掉下来的杂毛欣赏上了。我是真猜不到城里那伙富人之后到底还要去欣赏什么新东西?”
另一人有气无力地说道,“这些画作可是我们花了很多钱收购的!这下亏大了!”
这些抱怨的声音,恰巧一字不落地传入了书生的耳中。
书生从小家里就喜爱画作,常看各种花鸟鱼虫,可惜后来家中中道崩殂,把那些花鸟鱼虫全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