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曰:将军一怒山河动,火从七窍喷出来。亲儿老母皆成炭,三间焦屋哭哀哀。赤面鬼从火中笑,我是将军怒里胎。若问此难如何解,须叫怒火变莲台。
大唐贞观年间,幽州城东有个武将,姓雷,名万钧。天生神力。军营里校场门口有尊千斤铁鼎,别人两个人抬都抬不动,他单手就能拎起来扔着玩。 此人也好喝酒,可往往三杯酒没喝完就掀了桌子;走在街上,谁多看他一眼,下一秒拳头就招呼上去。街坊四邻知道他力气大,脾气臭,无人与他亲近,更不敢惹他。
雷万钧家里四口人。妻子是个贤惠的,脸上却常年带伤。他儿子六岁,平时胆小,也不出门玩,爹一回来就躲。他娘七十了,耳背,其实什么都听得见,只是管不了,装不知道罢了。
这年除夕,雷万钧在军营里跟同僚喝酒。同僚王参将说了句:"雷兄,你儿子都六岁了,还不会写自己名字?我儿子四岁就能背《千字文》。"
满桌哄笑。
雷万钧一杯酒泼在王参将脸上,掀了桌子,又踹倒两个拉架的,翻身上马就出了军营。
一路上越想越气。气王参将,气儿子不争气,气媳妇没管教好儿子。到了家门口,听见儿子在院里喊:"爹不回来了?好耶!"妻子说了句"别嚷,让你奶奶听见。"
他一脚踹开门。
揪起儿子衣领:"咋了。老子是你爹!人家四岁背《千字文》,你六岁连'雷'字都不会写!老子的脸都让你丢尽了!"
儿子吓得哇哇大哭。越哭越大声,雷万钧心里那股火越烧越旺。他一把拎起儿子,塞进里屋,从外面"哐"地扣上门闩。
"哭!进去给老子哭个够!"
雷万钧扭头瞪着妻子,抬手就要打
他娘听见动静出来劝:"大过年的,打孩子做甚?"雷万钧正在气头上一挥手,老娘踉踉跄跄倒地,后脑勺撞在灶台角上,碰翻了油灯。油灯落在柴堆上,"腾"地一下,火苗蹿上房梁。
妻子本能地缩到墙角,架起手臂护住头脸。
火光蹿得越来越高,房梁开始"嘎嘎"响。里屋传来儿子拍门的哭声:"娘!娘!"
她这才反醒过来,从墙角爬起来,端起水盆就往里屋冲。雷万钧一脚踹翻水盆:"救什么救!烧!全烧了干净!"
水泼了她一身。她愣在那里,没吭声。
慢慢靠着墙,坐下了。
火借风势,三间瓦房眨眼就烧穿了。邻居听见动静来救火,雷万钧站在院中,谁靠近打谁。火里传来一声惨叫——"儿哎!"然后是一阵剧烈的咳嗽,咳着咳着变成了嘶嘶声,再然后,没声了。
那是他老娘。
雷万钧浑身一震。猛地清醒过来——儿子还锁在里屋。
他冲进去。火已经封了门。他听见儿子在哭,哭声越来越小,越来越小,最后没了。
一拳砸在火墙上,火星四溅。衣服着了,他不觉得疼。
大火烧了整整一夜。
天亮时,雷家只剩一地焦炭。邻居从灰烬里扒出三具尸骨——老娘倒在灶台边,妻子倒在里屋门口,儿子倒在里屋墙角。
雷万钧跪在灰烬中。一滴泪也没有。眼眶烫得发干,像有什么东西堵在里面,堵得死死的,出不来。他张了张嘴,发出一声不像人的声音——像野兽被夹住腿时的嘶吼。
灰烬中央,站起一个东西。
赤红的脸。赤红的头发。浑身裹着一层暗火,从皮肤底下往外渗的。三颗头,六条手臂各持一件兵器——他认出了刀和戟,其余的看不真切。
它走到他面前,蹲下,与他脸对脸。三张脸同时笑了。
"认得我吗?"赤面鬼笑道。
雷万钧嘶哑道:"你是谁?"
"我是你。"赤面鬼道,"你发了一辈子火,我就是你发过的所有火。老娘是你烧的,老婆是你烧的,你那个六岁的儿子——也是你烧的。我只是替你现个原形。"
雷万钧看着赤面鬼,忽然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
"好。好。你是我,那我也是你。"他站起来,张开双臂,"你烧了我吧。"
赤面鬼歪了歪头
"烧你干什么?你只要再发一次火,我就长大一分。你发得越多,我就越强。我巴不得你天天发火。"
雷万钧愣住了。
赤面鬼歪着头看他,三张脸上的表情各不相同——一张在笑,一张在撇嘴,一张在打哈欠。
"你老娘你老婆你儿子,可全没了。而王参将呢。他这会在吃饺子呢,热乎乎的。
雷万钧的拳头握紧又松开,松开又握紧。
赤面鬼凑近道:“去啊。他这会儿在吃饺子呢,热乎的。你也去,踹他家门,掀他桌子,烧他全家。幽州城,长安城——想烧哪儿烧哪儿。走啊。"
雷万钧盯着赤面鬼,盯了很久。
然后他跪下了。
跪在灰烬里,跪在三具焦骨前,跪在赤面鬼脚下。额头贴在地上,说:"我错了。"
三个字。赤面鬼身上的火,小了一圈。
"我错了。"又说一遍。火又小一圈。
"我错了。"第三遍,赤面鬼矮了一尺,脸上的笑挂不住了。
"我错了。""我错了。"第四遍,赤面鬼开始发抖。第七遍,它跪下来了。第十二遍——雷万钧自己也记不清说了多少遍了,嗓子哑得发不出声,只能用嘴型——我、错、了。
赤面鬼越来越小。越来越小。最后缩成一个火苗,火苗里有一张婴儿的脸——他儿子的脸。
"爹。"火苗里传出儿子的声音,"我怕。"
雷万钧伸手去接。火苗落在掌心,不烫。化成一朵红莲,莲心一颗舍利子。
后来,雷万钧在焦土上盖了一座庙,叫"息火寺"。寺里供着一尊赤面佛,三头六臂,但每只手里拿的不是兵器——一一只拿经书,一只拿药钵,一只拿扫帚,一只拿木鱼,一只拿莲花,一只拿戒尺。
有人问他:"这佛怎么这么怪?"
雷万钧道:"他就是我。我供着他,等于供着我那把火。火还在,但烧不着人了。"
正是:一怒焚尽至亲人,灰中跳出赤面身。若非跪地三声错,幽州早已化飞尘。怒火能烧天下物,最难烧化是自心。息火寺里赤面佛,原是当年纵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