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崖洞出来时，天已经黑了。
下山的小径上，一个红袍身影站在路中间。赤焰背对着她们，望着火山口深处翻涌的岩浆。火光把他的侧脸映得忽明忽暗。
苏妙音让小师妹先退到后面，自己走上前。
赤焰没有转身：“师父跟你说了多少？”
苏妙音：“该说的都说了。包括你是他捡回来的孤儿。以及，你曾经被御厨盟的人带走，三个月后才逃回来。”
赤焰的肩膀几不可查地抖了一下。他缓缓转过身。月光下，他脸上的表情不再是白天那种拒人千里的冷漠，而是一种极力压抑的痛苦。他的嘴角绷得很紧，下颌线条硬得像刀刻的。
“三个月。他们喂我吃了一种东西。每天吃一点，吃够一百天，人就会变成只能听命行事的傀儡。”
他的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我吃了八十三天。被师父救了出来。但身体里的药性至今未清。”
苏妙音没有露出惊讶或同情的表情。她只是安静地听着。
赤焰继续说：“这些年来，他们潜伏在食府里，用各种方法试探我、刺激我，想让我体内的药性发作，变成他们的刀。我每天冷着脸，不是因为我天生冷漠。是因为我如果情绪波动太大，药性就会发作。冷脸，是我对抗它的方式。”
苏妙音沉默了一会儿，说：“你那个咸师弟，看着疯疯癫癫的。”
赤焰的表情松了一瞬，几乎算得上一个笑：“他早就察觉到了。每天找我喝酒，说要用盐帮我腌一腌，把药味腌出来。有一次，我差点在夜里失去意识，是他一锤子把我敲晕。第二天我醒来，后脑勺肿了三天。”
苏妙音嘴角微扬：“你有个好师弟。”
赤焰点头，目光朝远处食府的灯火望了一眼：“白醋和糖胖子也知道。但他们从来不说。白醋去守第一关，守了十年，其实是在监视山下的御厨盟动静。糖胖子守第二关，把守着从山下到食府的唯一通道。咸不苦守第三关，他用岩盐堆成的圈，能让人体内的毒素和暗伤显现出来。”
他转过头看着苏妙音，眼神变得锐利。
“你们四个人的体内，都没有牵机膳的药性。三关走下来，我确认了你们是干净的。”
苏妙音的眼神微微一变：“所以，三关不是为了考厨艺。”
“厨艺要考，人要查，两不误。”赤焰的声音压低了，“御厨盟的渗透，比你们想象的更深。今晚熔洞里的事，我早就知道了。但我不能动手，因为我一旦靠近乱味锅，体内的药性就会被激活。我需要你们帮忙。”
赤焰带着他们走的是一条秘密通道。
从食府内部的藏酒窖后面，有一道天然裂缝，弯弯曲曲地通向熔洞。这条路只有赤焰和苦大师知道，绕开了所有暗哨。
裂缝尽头，视野豁然开朗。从裂缝的缝隙看出去，正好能看到熔洞的全貌。那口乱味锅在岩浆池上方旋转，锅体已经有大半变成了诡异的血红色，红光一明一暗，像一颗正在跳动的心脏。
赤焰压低声音：“他们在用活物血祭乱味锅。每祭炼一次，锅就红一分。等锅完全变红，牵机膳的引子就完成了。到那时候，只需要一口锅炒出来的菜，就能让整个食府的人，包括参赛的所有武林人士，都变成食魔的傀儡。”
陆小风的腿开始发软：“这么严重？那我们现在去把锅抢过来不就完了？”
方步尘按住他的肩膀：“别慌。赤焰兄既然带我们来，一定有计划。”
赤焰点头：“熔洞里有三十七人。为首的是御厨盟的‘血厨’，食魔手下的得力干将，精通毒膳和暗器。洞口的灰衣人由你们对付。血厨留给我。”
他顿了顿。
“我虽然不能靠近乱味锅，但杀一个血厨，用不着锅。”
苏妙音看了一眼烧鹅。烧鹅从她肩上飞起来，对着熔洞方向发出三声短促的嘎嘎叫。叫声在裂缝中产生回音，形成一种奇异的共振。
洞内，岩浆池中的乱味锅突然剧烈晃动起来，红光忽明忽灭，像是被什么东西干扰了。
赤焰眼睛一亮：“食火在干扰乱味锅的祭炼！它在用母火的力量隔着岩石共振！快，趁现在！”
方步尘和苏妙音从正面冲入熔洞。陆小风拉着小师妹从侧翼绕到灰衣人后方。小师妹掏出弹弓，弹丸换上了沾满辣椒油的黄豆。陆小风手里拿着从食府顺手带来的两把铁勺，舞得虎虎生风。
正面的灰衣人刚拔出武器，苏妙音已经冲进人群。她一拳打飞一个，一脚踢翻两个，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一丝多余。方步尘闭眼舞剑，剑气精准地切断数名灰衣人的腰带，裤子落地，那些人狼狈提裤，战斗力瞬间减半。
陆小风从后方杀出，铁勺专敲人膝盖。他一边敲一边喊：“退！退！退！退！退——”喊一声敲一下，节奏感极强。小师妹的辣椒油黄豆射入灰衣人的眼睛和喉咙，惨叫声此起彼伏。
赤焰的锅铲在真气灌注下变得通红。他杀入敌群，铲影翻飞，每一击都带着灼热的气浪。灰衣人连近身都做不到。他的目标只有一个——清出一条通往乱味锅的路。
烧鹅飞到半空，金光大盛。它对着乱味锅吐出一道金色火焰。火焰触及锅体的瞬间，锅上翻涌的血红色雾气爆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啸。血雾与金光在空中激烈交锋，整个熔洞都在震颤，碎石从洞顶簌簌落下。
血厨从岩浆池的另一侧扑向赤焰，手中双刀泛着墨绿色的毒光。
“赤焰！你的命是主上给的！你以为你跑得掉？！”
赤焰没有回头。他反手一铲，正卡住血厨的双刀。两人在岩浆池边激烈交锋，铲影刀光搅在一起。赤焰的动作越来越快，锅铲上的红光越来越亮。血厨渐渐不支，脚步开始凌乱。
赤焰一铲拍在血厨胸口。血厨整个人飞出去，撞在石壁上，滑落在地，不动了。
赤焰转身，面对那只还在和食火对抗的乱味锅。他深吸一口气，以自身真气裹住右臂，伸手抓向锅柄。
锅柄滚烫。他的手掌瞬间冒起白烟，皮肉发出“嗤嗤”的声响。他没有松手。他用力一甩，将乱味锅从岩浆池上扯了下来，猛地砸在池边的岩石上。
乱味锅发出一声悠长的嗡鸣。血红色的光泽迅速褪去，重新变回漆黑。锅底的“天下第二锅”几个字，恢复如初。
赤焰松开手。右掌焦黑一片，皮开肉绽，但他神色平静。他转头看向苏妙音。
“告诉师父。第二锅，收回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