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后山崖洞。
三口锅一字排开，放在苦大师面前。第一锅归真，暗金温润。第二锅乱味，漆黑冷冽。第三锅守心，古拙厚重。
苦大师用枯瘦的手依次抚摸过每一口锅。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跟三个老朋友逐一打招呼。
“三十年了。三口锅终于重新聚齐。当年厨神把它们分开，就是怕被人凑到一起。现在，它们又都到了该来的地方。”
他抬起头，看着苏妙音。
“不，该说，是到了该来的人手里。”
苏妙音：“你要把锅送给我们？”
苦大师摇头：“不是送。是还。归真锅本来就是厨神谷的传承，你们带到了这里。守心锅是厨神当年寄放在我这儿的，现在也该物归原主。乱味锅虽然已经被食魔污染，但赤焰用命把它抢回来，也该由你们看管。”
方步尘问：“赤焰兄的伤怎么样？”
苦大师摆摆手：“死不了。那小子的右掌要养三个月，但经脉没断。他早就想好了这一天。用自己的手，把乱味锅从祭炼中拽回来。他这条命，他从来没在乎过。这次能活下来，算他运气好。”
小师妹小声说：“赤焰师兄好厉害。”
烧鹅落在乱味锅旁边，用头蹭了蹭锅边，然后打了个小嗝。一小撮金色火苗落在锅底，把锅底最后一个血红的斑点烧成了黑色。锅体恢复了纯正的颜色。
苦大师看着这一幕，点点头：“食火能净化乱味锅。这只鹅，真的成了。”
他的语气忽然变得严肃起来。
“食魔要的三样东西——三口锅、食火、牵机膳的方子。现在，三口锅和食火都在你们手上。方子，据说也被烧毁了。食魔这次的计划，彻底落空。”
陆小风松了口气：“那是不是就……大结局了？”
苦大师哼了一声：“年轻人，想得简单。食魔经营三十年，御厨盟的势力遍布天下。饕餮楼、东海分舵，都只是他棋盘上的废子。这一次，他派出血厨来夺锅，已经说明离他亲自出手不远了。”
苏妙音：“他怕什么？”
苦大师看着她，独眼里精光一闪：“三口锅和食火凑在一起，才是他最担心的。因为这意味着，有人能做出和牵机膳相克的菜。”
苏妙音往前倾了倾身子：“什么菜？”
“三锅合一，以食火为灶，做一道‘万象归心’。”苦大师一字一顿地说，“这道菜不需要方子，只需要用三口锅同时烹饪，食火自然会引导。厨神当年没做完，因为他舍不得让食火和母火分离。现在食火已经合一，这道菜有机会完成。”
他目光灼灼地看着四人一鹅。
“所以，老朽请你们留在食府，参加接下来的天下食会正赛。一为保住天下食会的平安，二为把‘万象归心’做出来。食魔一定会来。他等的就是天下食会汇聚武林群雄的那一天，一锅端。我们要做的，是赶在他之前，把能够克制牵机膳的菜做出来。”
方步尘单膝跪地，抱拳。
“晚辈义不容辞。”
那晚，苦大师带着徒弟们和青山派四人，在后厨开了一顿小灶。
苦大师亲自掌勺，赤焰烧火，白醋配菜，糖胖子切墩，咸不苦打杂。青山派四个人负责吃。
苦大师炒菜时像是变了个人。身形不再佝偻，动作行云流水。锅铲在铁锅里翻飞，火苗蹿起一尺高，舔着锅沿，却始终不焦不糊。他撒盐的动作像在撒种，滴油像在滴墨。
陆小风看呆了，手里的筷子悬在半空：“苦大师不是食府的师父吗？怎么手艺比主厨还厉害？”
赤焰在旁边烧火，难得露出了一丝笑意：“师父三十年没掌勺了。我们师兄弟几个学了一辈子，没学到师父三成。今晚这顿饭，你们有口福。”
一道道菜端上来。火焰山烤羊肉，外焦里嫩，一刀切下去肉汁四溢。岩盐焗鱼，鱼皮酥脆得像一层薄冰，鱼肉雪白滚烫。冰山雪莲羹，清甜润喉，喝下去像是有一股凉气从喉咙滑到胃里。七彩菌菇汤，鲜得陆小风连喝了三碗，喝到第四碗的时候被苏妙音一把按住碗口。
最后一道是一锅清汤。汤清如白水，上面浮着几片嫩豆腐和几粒葱花。
苦大师说：“这是老朽最拿手的一道菜，叫‘忘了苦’。味道不浓，但喝过之后，再吃别的东西，都会变甜一点。”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
“不过因人而异。有的人喝了会哭。”
苏妙音舀了一勺送入口中。清汤入口，初尝无味。三秒后，舌尖泛起一丝极细微的甘甜。然后甘甜慢慢扩散，弥漫整个口腔，最后涌上鼻腔，从喉咙暖到心口。
她感觉眼睛有点发酸。她用力眨了眨眼，硬是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苦大师看着她，嘴角露出一丝狡黠的笑容，没说话。
小师妹喝了汤，直接趴在桌上哭得稀里哗啦。陆小风慌了：“师妹你怎么了？是不是太难喝了？”
小师妹摇头，抽抽噎噎地说：“好喝……好喝到想哭……我想到以前在山上的时候，师兄师姐们第一次做年夜饭，做了个特别难吃的炖白菜……那个白菜的味道和这个汤的味道，好像完全不一样，但都是家的味道……”
方步尘别过头去，偷偷用袖子擦了一下眼角。
被苏妙音看到了。苏妙音淡淡道：“你哭了。”
方步尘：“没有。火熏的。”
苏妙音：“你坐在下风口。火在那边。”
方步尘：“盐放多了，口渴。”
全桌人都笑了。苦大师笑得像一截裂开的枯木。赤焰也笑了，这是四人第一次看到他笑得这么自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