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夜里，苏妙音独自来找苦大师。
崖洞里的火堆已经熄了，只剩下暗红的炭。苦大师坐在石床上，像是早就知道她会来。他面前摆着两个茶杯，茶已经倒好了。
“坐。”
苏妙音坐下。她没有碰茶杯，直接开口。
“你认识我师父。”
苦大师没有否认。他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三十年前，厨神谷灭门那天晚上，除了芸娘，还有一个人活着离开了。那个人带走了厨神谷的一样东西。不是锅，不是菜谱。是一封信。厨神写给未来的信。那个人的任务，是把信送到合适的传人手上。”
苏妙音的手指微微收紧。
“那个人是谁？”
苦大师看着她，独眼里映着炭火的红光。
“你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苏妙音沉默了很久。崖洞里很安静，只有炭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师父让我们下山找烧鹅，说是为了好玩。但他给我们的地图、路线、甚至预算，都精确得不像一个老糊涂的临时起意。他从一开始就知道烧鹅在哪里。”
苦大师点头。
“那封信里写了什么，我不知道。但厨神说过一句话。他说，那封信送到的地方，就是新的厨神谷。”
他把茶杯放下，声音很平。
“你师父把烧鹅送到你手里，把你们引上了这条路。他不是在玩。他是在布局。”
苏妙音：“布局做什么？”
苦大师：“厨神谷的传承，不能落在一个人手里。厨神要的是四个人加一只鹅。一个会尝的人，一个会打的人，一个会跑的人，一个会闹的人。四个人凑在一起，才是一桌完整的饭。你师父一个人做不到。所以他选择了你们。”
苏妙音沉默。洞外，月亮升起来了。远处的戈壁滩上，食魔跪过的那块地方，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金光。
清晨，天刚蒙蒙亮。
四人一鹅站在食府大门口，准备启程回青山派。赤焰、白醋、糖胖子、咸不苦都来送行。老骆驼已经被喂得膘肥体壮，站在队伍最前面，一副不耐烦要走的样子。它斜眼看着陆小风，像是在说“别磨蹭了”。
咸不苦抱着一大袋岩盐塞给陆小风：“带上。路上腌肉用。别哭了，大男人的。”
陆小风眼眶通红：“我没哭！是沙迷眼了！这沙漠风沙真大！”
白醋递给苏妙音一个小瓷瓶：“这是我用十年时间配的醋。世界上只有这一瓶。别浪费。”
苏妙音接过瓷瓶。她看着白醋，认真地说：“不会浪费。”
糖胖子拉着方步尘的手，眼泪汪汪：“你们走了，谁陪我聊天啊？三个师兄一个比一个闷！大师兄整天擦锅铲，二师兄整天舔盐，三师兄整天说些听不懂的冷笑话！”
赤焰推开糖胖子。他走到方步尘面前，沉默了一下，然后从袖中抽出一柄乌黑的锅铲，递给方步尘。
“这把铲子跟着我打了十年架。现在送你。下次遇到打不过的，用这个拍。比剑顺手。”
方步尘接过锅铲。他低头看了看，然后抬头笑了。
“我尽量。不晕铲。”
烧鹅飞到赤焰头顶上，对着他的头发啄了两下。赤焰面无表情地把它抓下来，放在地上。
“下次来，别烧我头发。”
四人一鹅和老骆驼踏上归途。走出百步，苏妙音回头看了一眼。食府的大门前，赤焰还站在那里，红袍在晨风中轻轻飘动。她转回头，看向前方的路。
小师妹问：“二师姐，在想什么？”
苏妙音：“在想回去之后，先让师父把那封信交出来。然后，用那口百味之首锅，给他炒一盘菜。”
方步尘：“什么菜？”
苏妙音嘴角微扬：“苦瓜炒蛋。让他也尝尝苦味。”
陆小风凑上来：“二师姐你还会笑啊？我以为你只会面无表情。”
苏妙音瞥了他一眼。陆小风立刻退后三步，躲到方步尘身后。
一个月后。
青山派。山还是那座山，破旧的厨房还在。墙上的通缉令已经被风雨侵蚀得只剩半张，上面的画像模糊得看不清五官。
山门前的石板路上，摆着一张长桌。桌上放着一口锅，锅下燃着小火，锅里咕嘟咕嘟地煮着什么。师父坐在桌旁，正在往锅里撒盐。他抬头看到四人一鹅，咧嘴一笑，满脸皱纹挤在一起。
“回来了？来得正好。汤快好了。白菜炖豆腐，加了点你们上次寄回来的火腿。”
方步尘看着桌上那口锅。
不是普通的锅。锅底刻着一行字，虽然被磨得几乎看不清，但方步尘认出来了。
“天下第零锅。”
师父拍了拍手上的盐，站起来。他看着四人一鹅，目光最后落在烧鹅身上。
“这只鹅，是三十年前一个老朋友托付给我的。他说，等这只鹅遇到四个人，一个闭着眼也能砍人的，一个闻着味就能断案的，一个跑得比消息还快的，一个眼泪比暗器还多的，就把一封信交给他们。”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泛黄的信封，放在桌上。
苏妙音走上前，拿起信封。她没有急着拆，而是先闻了闻。
“信封上有三种味道。松烟墨，是三十年前的墨。桃花香，是厨神谷的桃花。还有一样……”
她抬头看向师父。
“姜。你手上沾了姜汁，说明你刚刚切过姜。这封信，你看了。”
师父挠了挠头，嘿嘿笑了：“就看了一眼。”
方步尘打开信封。里面只有一张纸，上面写着一行字。
“厨神谷不在山上，在饭桌上。传承不在菜谱里，在人心里。谁能让身边的人笑着吃完一顿饭，谁就是厨神。”
小师妹把信纸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小字。
“PS：那只鹅要喂好。它肚子里还有一张真正的菜谱。烧了就能取出来。”
所有人看向烧鹅。
烧鹅歪着脑袋，嘎了一声，打了个饱嗝，喷出一小朵金色火花。
苏妙音沉默了三秒。然后她把信纸折好，放进怀里。她走到桌边坐下，自己盛了一碗白菜炖豆腐，尝了一口。
“盐放多了。”
师父：“不可能。我放了三遍盐，都尝过的。”
苏妙音面无表情：“所以放多了三倍。”
全桌人爆笑。烧鹅飞到桌上，把脑袋伸进汤碗里喝了一口，然后满意地拍了拍翅膀。夕阳照在青山派破旧的院子里，把每个人的脸都染成了暖金色。
陆小风端着碗，突发奇想：“你们说，要是把这段写进话本，能卖多少钱？”
方步尘：“你先把通缉令的事解决了再想赚钱。”
陆小风掏出那枚天下食会令牌：“对哦！我们还有三次机会！第一次，撤销通缉令！剩下两次，留着以后用！”
小师妹举手：“第二次用来买好多好多好吃的！”
苏妙音把碗放下，难得接了一句：“第三次，留着。万一以后还需要砸谁的锅呢。”
四人一鹅围坐在破旧的院子里，喝着一锅有点咸的白菜豆腐汤。山风穿过竹林，带来远处的炊烟和鸟鸣。烧鹅趴在苏妙音膝头，金色的绒毛在夕阳下泛着暖光，尾巴一摇一摇的。
师父又盛了一碗汤，端起来喝了一口。他砸了砸嘴，看着面前的四个徒弟和那只鹅，忽然说了一句。
“对了。那只鹅肚子里的菜谱，你们打算什么时候烧？”
苏妙音低头看了看烧鹅。烧鹅抬起头，金色的眼睛和她对视，一脸无辜。
“不急。”苏妙音摸了摸它的脑袋，“先让它再吃几顿好的。”
烧鹅满意地嘎了一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