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七点二十三分，天还没完全黑，风从街口吹过来，带着白天晒热的水泥地的热气。沈莉推开公寓门，额头很烫，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像是有人在里面轻轻敲。
她没开灯，也没脱鞋，扶着玄关的柜子站了两秒，手指紧紧抠住边缘，指节发白。屋里很安静，连冰箱启动的声音都能听见。她闭了下眼，再睁开时，墙上的挂钟看起来有点模糊。
她掏出手机，屏幕亮起，时间是19:23，电量87%。她解锁，打开备忘录，第一条写着：“退烧药+布洛芬缓释片+VC泡腾片”。这是去年感冒时记的，一直没删。她看了三秒，把手机塞回裤兜，转身出门。
门“咔哒”一声锁上。她慢慢走下楼梯，每一步都像踩在软的东西上。二楼那户人家在炒菜，油烟味往上飘，她闻到后胃里一阵难受，停下干呕了一下，没吐出来，只咳了两声。
走出单元门，晚风吹在脸上，凉了一下，很快又被闷热盖住。她右手拎着帆布包，左手扶着墙根走，脚步拖得很慢。路上人不多，几个外卖员骑车从她身边经过，车灯闪出一道光。她低着头，眼镜反着路灯的光，眼前花花的。
走到第三个红绿灯，她停下来等绿灯。对面是家药店，招牌亮着蓝白色的灯，玻璃门自动开关，冷气一阵阵往外冒。她看着那扇门，突然腿软，膝盖一弯，差点跪倒，赶紧伸手撑住旁边的路灯柱。
铁柱晒了一天，还有点温。她手心贴上去，有点疼，但总算站稳了。她喘了口气，抬手擦了把额头，指尖全是汗。她低头看手腕，心跳很快，皮肤底下像有东西在爬。
绿灯亮了。她慢慢过马路，走得不稳，差点踩空。药店门口铺着防滑垫，她一脚踩上去，“啪”地响了一声，自己吓了一跳。
推门进去，冷气扑面而来，她打了个哆嗦。头顶的日光灯嗡嗡响，照得里面很亮。她在门口站了几秒，才往常用药区走。退烧药在第二排右边，她记得位置，可走近一看，包装全变了，有的加了儿童锁，有的是独立小包装。
她伸手拿布洛芬，手有点抖，药盒差点掉地上。她咬牙抓住，另一只手扶住货架，低头看说明书。字太小，她摘下眼镜擦了擦，再戴上还是看不清。她干脆不看了，凭记忆拿了一盒缓释胶囊，又顺手拿了一盒咽喉含片——上次同事说这个能止咳。
她走向收银台，路过体温计货架，停了一下，没买。前面有个老太太在买创可贴，跟店员讲两毛钱的价。她站在后面，双手抱着药盒，胳膊夹紧，怕被人拿走。脑子里嗡嗡的，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
轮到她了，店员扫码，说：“布洛芬三十九块八，含片十二块五，一共五十二块三。”
她拿出手机，打开付款码，手抖了一下，扫了三次才成功。
“滴”一声，付好了。
她接过塑料袋，手指勾住提手，转身就走。
刚出门，冷热空气撞在一起，她眼前一黑，站住缓了缓。药店门口有遮阳棚，她靠着玻璃门框站了十秒，闭眼呼吸。风吹来，带着烧烤摊的孜然味和汽车尾气，呛得她喉咙痒，想咳又忍住了。
她睁开眼，天更暗了，路灯全亮了，街上车灯连成线。她看了眼手机，19:41。她往前走，脚步比来时更重。五十米外就是小区巷口，巷子窄，两边是老楼，一楼大多装了防盗网，晾衣杆伸出来，挂着衣服、毛巾、小孩裤子。
她走进巷子，风小了，闷热又回来了。左手提袋的绳子勒进肉里，她换到右手，右肩又酸，只好两只手轮流提。走到中间，墙边有张旧木凳，她坐下来，不是想歇，是腿实在走不动了。
凳子脏，有灰和烟头，她不在乎，只坐了半边。她低头看药袋，手指摸着药盒的边。脑子里什么都没有，也不难过，不委屈，就是累，从骨头里透出来的累。
坐了不到一分钟，她站起来继续走。最后二十米像走了很久。她刷卡进单元门，电梯在六楼，她没等，走楼梯上四楼。每爬一层，心跳就快一点，到家门口时，她扶着门喘气，钥匙插了两次才对准锁孔。
开门，开灯，玄关的灯是暖黄色的，照得地板亮亮的。她踢掉鞋子，把药袋放在茶几上，人直接倒在沙发上。沙发旧了，塌下去一块，她陷在里面，动不了。她仰头躺着，盯着天花板，眼皮越来越沉。
但她没睡。过了一会儿，她撑着手坐起来，解开衬衫最上面一颗扣子，拉了拉领口。她拿出手机，电量71%。她没发消息，没打电话，也没点外卖。她就坐着，看着茶几上的药袋，好像在等谁联系她。
十分钟后，她起身去厨房，烧了壶水。水开了，发出尖叫声，她吓了一跳，赶紧关火。她倒了杯热水，拿出药盒，撕开铝箔，倒出两粒胶囊。她就着水吞下去，动作很慢，咽的时候脖子发紧。
喝完药，她把杯子放回水槽，没洗。她回到客厅，关掉主灯，只留一盏落地灯。她重新坐回沙发，抱起靠枕，缩着腿。电视没开，手机放在腿上，屏幕黑着。
窗外，楼下有孩子在拍球，一下一下，声音稳定。她闭着眼听，呼吸慢慢变轻。药还没起效，头还在痛，但她不想动了。她就那样坐着，像被按在沙发里的影子。
远处传来公交车报站的声音，是她常坐的那一路。她没睁眼。空调滴水，一滴，两滴，落在窗台外的小水洼里。
她抬起手看表，指针指向八点零七分。她放下手，没再看。
巷口的路灯忽然闪了一下，灭了几秒，又亮了。她不知道。她已经睡着了，嘴角微微下垂，呼吸轻而短促。
药盒静静躺在茶几上，塑料袋卷着边，一角滑到了地上，没人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