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夜。饭馆打烊后,四人一鹅围在后厨吃晚饭。
桌上摆着卖剩下的菜,还有一壶热茶。油灯的光映在每个人脸上,明灭不定。
陆小风一边扒饭一边汇报:“我派人去打听了。铁剑门昨晚连夜调了二百个弟子,在青山脚下集合。明天可能要来硬的。”
小师妹紧张地抱紧烧鹅:“我们要不要报官?”
方步尘摇头:“铁剑门在这一带经营了二十年,官府跟他们穿一条裤子。报官没用。”
小师妹急了:“那怎么办?”
苏妙音夹了一筷子青菜,嚼了嚼,咽下去。
“二百个人。不多。”
陆小风急了:“二师姐!我们才四个人!你就算再能打,也不可能……”
苏妙音打断他:“不是四个人。”
她看向方步尘:“你有锅铲。”
方步尘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锅铲,那是赤焰送的,乌黑油亮,铲面还带着被火燎过的痕迹。
苏妙音又看向小师妹:“你有弹弓。”
小师妹摸了摸腰间的弹弓。
苏妙音最后看向陆小风:“你轻功好,负责把他们的裤子全部顺走。”
陆小风张大了嘴:“……你是认真的?”
苏妙音没理他,继续说:“二百个人爬上山,肯定饿了。我们在山道上摆一锅热汤,等他们来喝。”
方步尘放下碗,擦了擦嘴。他的嘴角微微扬起,难得露出一个不太像好人的笑容。
“喝完,愿意讲道理的,坐下来吃饭。不愿意讲道理的——”
他拿起锅铲,在手里掂了掂。
“用锅铲讲。”
烧鹅飞上灶台,对着灶膛喷了一道金色火焰。灶膛里的火苗瞬间蹿起三尺高,把整个后厨照得通亮。陆小风看着火光映在三人脸上,忽然觉得自己的担心好像有点多余。
第二天清晨。
二百个铁剑门弟子浩浩荡荡从山脚出发,沿着石阶往上爬。他们穿着统一的深色劲装,腰挎长刀,脚步声在山道上整齐地回响。
爬到半山腰时,所有人都闻到了一股香味。
那香味浓烈得不像话,像是一百口锅同时开火,把整座山都炖了。浓郁的肉香里混着当归的甘甜和红枣的醇厚,顺着山风钻进每个人的鼻子。
队伍最前面的弟子停下脚步。
山道中间摆着一张长桌,桌上放着一口大锅,锅下燃着小火。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地翻滚着,白色的蒸汽在晨光中缓缓升腾。
苏妙音站在桌后,手里拿着一把长柄木勺,面无表情地搅着汤。
她身后,方步尘抱着锅铲靠在树上闭目养神。陆小风蹲在树杈上嗑瓜子,瓜子壳一个个往下掉。小师妹抱着烧鹅坐在路边的石头上,晃着腿。
领队的铁剑门长老拔剑,声音在队伍里炸开:“装神弄鬼!兄弟们,上!”
苏妙音舀起一勺汤,举在半空中。汤的香气在晨风中散开,比刚才更浓了。
“爬了半个时辰的山,你们不饿吗?”
所有弟子的肚子同时叫了。
声音此起彼伏,像一串鞭炮在山谷里炸开。有人捂着肚子,有人咽口水,有人下意识地往前迈了一步。
苏妙音:“这锅汤用的是山上的泉水和山下的豆腐,加了当归、枸杞、红枣,炖了三个时辰。”
她顿了顿。
“一碗汤,不收钱。喝完想打架的,我陪你们打。喝完想回去的,我送你们下山。”
队伍里沉默了很长时间。
山风把汤的香气一遍一遍地送过来。有人吞口水的声音大得身边人都能听见。
最前面的弟子收起了剑。他慢慢走到桌前,站定。苏妙音给他盛了一碗。他捧着碗,喝了一口。
整个人抖了一下。
他低头看着碗里的汤,愣了很久。然后他放下碗,转过身,对身后的同门说了一句话。
“……真的很好喝。”
后面的弟子一个接一个走过来。
二百个铁剑门弟子在半山腰排成长队,手里端着碗,安静得像在参加什么仪式。有人喝完一碗,默默退到旁边,给下一个人让位。有人想喝第二碗,被苏妙音一个眼神看过去,乖乖放下了碗。
领队长老站在锅前,手里也端着一碗。他喝得很慢,喝完之后,看着空碗,嘴唇动了动。
苏妙音给他又盛了一碗。
长老喝完第二碗,长叹一口气。他抬头看着苏妙音,那张一直板着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一种说不清的表情。
然后他转身,对弟子们说了一个字。
“撤。”
二百人下山的时候,走在最后的是一个年轻弟子。他走到山道拐弯处,回头看了一眼。小师妹朝他挥了挥手,烧鹅对他嘎了一声。
那弟子的脸红了,加快脚步跑下了山。
陆小风从树杈上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瓜子壳:“二师姐,你怎么知道他们会喝?”
苏妙音把空锅端起来,往厨房走。
“因为他们真的饿了。”
她走了两步,又补了一句。
“饿的时候,没人想打架。”
铁剑门退兵的事传遍了三县。
第二天,一封盖着三大圣地联名印章的信送到了青山派。信中说,天下食会已知晓铁剑门以势压人一事,特派使者前来调查。如果属实,铁剑门将被天下食会除名,今后不得参与任何与食有关的生意和赛事。
陆小风看完信,激动得在屋里转圈。
“铁剑门被除名!他们的饭馆、酒楼、所有生意全要关门!这下他们完了!”
方步尘把信收好,放在桌上。
“铁剑门只是小角色。背后的御厨盟余党才是麻烦。”
苏妙音从厨房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刚尝过味道的汤。她站在桌边,想了一会儿。
“所以,我们该用令牌了。”
她把令牌放在桌上。赤红的令牌在油灯下泛着温润的光。
第一次机会,撤销通缉令。
但苏妙音没有直接提这个要求。她坐下来,铺开一张纸,提起笔,写了一封信。信写得很短,只有一句话。
“请三大圣地联合发布公告:今后江湖上任何人,不得以食物为武器,不得以厨艺为控制他人的手段。违者,天下共讨。”
方步尘看了信的内容,沉默了一会儿。
“你放弃了撤销通缉令。”
苏妙音把信折好,塞进信封。
“通缉令本来就是闹剧。我们从来没怕过。”
她把信封递给陆小风,让他交给天下食会的使者。
“但‘以食物为武器’这种事,不能再发生了。食魔倒了,但还有别人。今天铁剑门用管理费控制饭馆,明天就可能有人在饭菜里下药。这个规矩,得有人立。”
师父从内堂走出来。他手里捧着那口第零锅,站在门口,看着苏妙音,缓缓点了点头。
“这比撤销通缉令重得多。”
一个月后,三大圣地联合发布了“食道令”。
令文刻在了五岳各大山门前的石碑上。第一条就是——
“食为养人,不为伤人。以食为兵者,天下共诛。”
陆小风在青山食堂的菜单背面加了一行字。
“本店遵食道令。吃饭就是吃饭,别搞花样。”
有人问他为什么加这个,他说:“这样客人打架之前,得先想想石碑上的字。”
方步尘在门口听到这句话,把锅铲往竹椅扶手上一拍。
“好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