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过荒山、错走八百里东路之后，山间风里裹挟一股奇异甜腻香气，混杂人造香精的甜腻，不同于山野草木、花果自然芬芳，闻久了让人头晕恍惚。
“这是什么味道？” 儿用力吸了吸鼻子，肚子条件反射发出轰鸣，“闻起来像从前偷食的桂花糕，却甜得发腻，不对劲。”
波皱紧眉头，那双原本只是红眼病的双眼骤然刺痛，酸涩难忍：“我心里不安，这条路太过干净平整，不像是西行山路。”
放眼望去，往日西行道路遍布碎石泥泞、妖物爪痕荆棘，可眼前路面铺满雪白柔软绒毛地毯，一路延伸至厚重云雾深处。
道路两侧无半分杂草荆棘，整齐琉璃灯柱连绵不绝，红色绸带随风轻扬，如同迎接贵客的富贵庭院，处处透着刻意完美。
灞将甘蔗向上提了提，低沉开口：“人为幻境，陷阱。”
我心中升起荒谬感，这般浮华景象，绝非真实西行路途，是专门针对我们心魔设下的关卡。
我们刚踏上绒毛地毯，四周云雾疯狂翻涌汇聚，凝成一尊巨大半透明白兔虚影，是虚妄功德关的守关幻兽，声音平缓催眠，蛊惑人心：
“欢迎来到虚妄功德关。恭喜四位圣僧历经路途磨难，即将修成正果。检测到尔等心怀悲悯，特设无苦之劫等候诸位。”
话音落下，脚下绒毛地毯瞬间化作巨大人间摄影棚，刺眼聚光灯直射我们双眼，数名身着树叶缝制西装的小妖手持拍摄器具围拢过来。
“这是何处？” 波慌乱抬手，想要拔毫毛施展法术，指尖却只抓到一缕空气，我们本就是水泡分身，无半点仙家神通。
白兔虚影继续蛊惑：“诸位只需当众念诵净口真言，便可瞬间积攒十万天庭功德，跳过西行所有劫难，直达灵山立地成佛。往后不必啃干硬粗粮，不必忍受风霜雨雪，永离苦难。”
一名小妖递来树叶包裹的麦克风，谄媚弯腰：“圣僧只需念诵：用了圣僧牌牙刷，从此口中无秽气，方能念动真经文，便可一步登天。”
十万功德、直达灵山、摆脱冒牌身份的诱惑扑面而来，长久以来我们梦寐以求的归宿近在眼前，心底的自卑、不甘尽数翻涌。
儿最先动摇，一把抢过猪鬃制作的巨型牙刷，双眼发亮：
“大哥，这买卖再好不过！只说一句话，就能吃饱饭、修成正果，再也不用四处漂泊受苦，俺愿意答应！”
“放下。” 我低声呵斥，语气不容反驳。
儿举着牙刷僵在半空，委屈不已：“从前我们一路混日子求生，如今有捷径摆在眼前，为何不能抓住？”
波也红了眼眶，心底长久羡慕真正孙悟空的执念爆发：
“大哥，我一辈子困在结巴、红眼、弱小的皮囊里，若是念一句说辞，便能化作真正齐天大圣，不再被旁人嘲笑，难道不好吗？”
望着两个兄弟渴求的模样，我心底一阵绞痛。这幻境精准拿捏我们四个冒牌分身最深的心魔：
我们一生自卑，渴望被认可，渴望摆脱虚假身份，而捷径摆在眼前，只需出卖本心，便能换取正统仙位。
我深吸一口气，直面白兔虚影：“这支牙刷，能刷干净牙齿，却刷不掉心底的虚假。靠话术换来的功德，全是空中楼阁。”
白兔虚影骤然冷笑，语气尖锐：“冥顽不灵！既然不愿配合，便永远困在这片幻境广告牌之中！”
周遭场景瞬间扭曲，我们四人被无形力量固定在巨大背景板前，无数镜头死死对准我们，强制拉扯面部肌肉摆出僵硬假笑。
“Action！” 白兔高声呼喊。
幻境强制播放广告画面：我被迫摆出庄严模样，举着中等牙刷机械念诵广告词；
波攥着迷你小牙刷，双眼盛满屈辱，被迫露出惨白假牙；
儿满嘴泡沫，强装欢喜竖起大拇指；
灞颈间野果念珠被尽数替换成整齐牙刷串，如同发条木偶左右摇晃。
这不是取经，是磨灭本心的凌迟。
那不是一个简单的广告片场，那是精神的凌迟室。
白兔导演（幻化而成）尖细着嗓子，拿着一根巨大的牙刷，像指挥棒一样指着我们的鼻子。
“你！假唐僧！笑得不够假！要有那种普度众生的虚伪感！”
“你！假猴子！眼神太凶了！要慈眉善目，要体现出用了这款‘圣僧牌牙刷’后的超脱感！你那红眼病太煞风景了，后期P掉！”
“还有你！假八戒！别流口水！那是牙膏，不是高汤！重来！”
一遍又一遍。NG。
波被逼着念广告词：“用了……用了圣僧牌……牙……牙……”每次结巴，周围的小妖场务就爆发出哄笑。波的脸由红变白，再由白变青，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鲜血顺着树杈滴落。
儿被塞了一嘴泡沫，呛得眼泪直流，却还要比出大拇指，做出“好吃”的表情。
我看着这一切，看着我们四个被当成小丑一样戏弄。
白兔导演凑到我耳边，阴恻恻地说：“配合点，念完这句词，十万功德就是你们的。你们就能摆脱这身低贱的水泡皮囊，成为真正的神仙。不然，你们永远是见不得光的冒牌货。”
那一刻，波停止了结巴。他看着手里那支象征着“捷径”和“背叛”的巨型牙刷，又看了看我们三个狼狈不堪的兄弟。
他没有说话，只是缓缓举起那支牙刷。
“咔嚓——”
清脆的断裂声，盖过了片场所有的喧嚣。
他将断掉的牙刷扔在白兔导演脚下，用前所未有的清晰语调说道：“俺老孙……不，俺波，宁可散了这身水泡，也不念这骗人的经！”
“停下……” 我拼尽全力抵抗束缚，水泡躯体不断透明，“这般得来的真经，从头到尾都是虚假！”
“真假由世人评判，众生只看最终结果！只要世人认定你们是佛，你们便是真佛！” 白兔尖声嘶吼。
就在我们快要彻底沦为幻境傀儡时，波猛地爆发一声怒吼，不再是从前浮躁叫嚷，是直面本心的决绝呐喊。他用尽全身力气，双手狠狠攥紧迷你牙刷，“咔嚓” 一声将塑料牙刷折断。
“俺老孙 —— 不，俺波！绝不走这种虚伪捷径！”
脆响击碎幻境结界，我猛然挣脱束缚，扯下身上所有广告道具，高举那卷烧痕累累的通关文牒：“我们真正的功德，藏在千里山路、啃过的粗粮、帮扶过的凡人身上，不在一句虚伪广告词里！”
儿一口吐净满嘴泡沫，抬脚狠狠踩碎巨型牙刷：“我的善心、我的坚持，从来不需要靠一支牙刷换取认可！”
灞抬手扯下颈间牙刷串，重新戴上自制野果念珠，沉默却坚定。
随着我们坚守本心反抗，华丽摄影棚寸寸崩塌，刺眼灯光熄灭，浮华幻境褪去，露出背后荒芜山体。白兔虚影发出一声悲鸣，消散在云雾之中。
幻境消散，原地雪白绒毛地毯只是一层薄霜，我们四人气喘吁吁站在山间，满身冷汗。
波盯着手中断裂的牙刷残骸，低声感慨：“方才一瞬间，我差点彻底忘记自己是谁，一心只想成为别人口中的真悟空。”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只要我们能感受到内心的屈辱与不甘，记得坚守本心，我们就依旧是自己。”
儿伸手指向前方山路，薄荷牙膏的余味还残留在口腔：“大哥，你看前路。”
云雾彻底散开，一块青石石碑矗立道旁，刻着三字：万仞疆。石碑一侧立着一尊巨大石雕牙刷，孤零零伫立荒山，如同虚妄捷径留下的讽刺墓碑。
我将断牙刷扔进山涧，迈步向前：“这一关心魔已过，前路劫难，怕是要实打实以血肉身躯去扛。”
当夜篝火旁，波拿出随身携带的枯树杈，细细打磨削尖，眼底褪去自卑，生出独属于 “波” 的锋芒，不再执着模仿他人。
水潭边，奔波儿灞没有再骂。他死死盯着水镜。
镜子里，那四个水泡正在啃干粮，虽然狼狈，但眼神却和以往不同了。那个叫波的猴子，折断了一根叫“牙刷”的异物，眼神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光。
“怎么回事？”奔波儿灞喃喃自语，“他们怎么敢反抗幻境？那可是十万功德啊……换了是我，早就跪下念经了。”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头顶被孙悟空打出的凹痕。多少年了，他为了在这妖界活下去，卑躬屈膝，无所不用其极。可这四个他眼中的“废物”，竟然拒绝了唾手可得的荣华？
一丝极细微的裂缝，在他坚硬如铁的妖心里出现了。他开始不确定，到底谁才是真正的“冒牌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