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景珩从那座小楼上下来之后，没有立刻离开李府。他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像是在平复情绪，然后忽然转过身，对跟在身后的赵四说了一句：“去把李府管事的叫来。”
赵四应了一声，快步跑开了。没过多久，他就领着一个人走了过来——正是昨天来县衙报信的那个周管家。周管家换了一身素净的衣裳，眼睛还是红肿的，显然哭过不止一场。他看到温景珩，又要跪下，被温景珩一把扶住了。
“周管家，不必多礼。”温景珩的声音依旧沙哑，但比刚才稳定了许多，“我有些话想问你，你如实回答就好。”
周管家连连点头：“大人请问，小人一定知无不言。”
温景珩看了他一眼，斟酌了一下措辞，才缓缓开口：“你家小姐……平日里可曾出过门？”
周管家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他会问这个问题，想了想才答道：“回大人，我家小姐性子内向，不爱热闹，平日里大多待在绣楼里，看看书、绣绣花，极少出门。偶尔出门，也就是去城西的观音庙上上香，一个月顶多一两次，而且都有丫鬟婆子陪着，从不单独行动。”
“那她可有什么来往密切的朋友？或者是……走得近的亲戚？”
周管家摇了摇头：“小姐没什么朋友。她从小就没有兄弟姐妹，族中的堂姐妹也都嫁到了外县，平日里少有往来。至于亲戚……老爷去世之后，太太那边的亲戚也渐渐疏远了，除了逢年过节走动一下，平时几乎不来往。”
温景珩点了点头，沉默了片刻，又问了一个问题：“那她……可曾与人订过亲？”
周管家的脸色变了一下，低下头，声音低了几分：“回大人，小姐确实订过一门亲事，是遂州那边的一户人家，姓陈，家境殷实。这门亲事是老老爷在世时定下的，原定今年腊月成亲。可……”
“可什么？”
周管家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可三个月前，陈家那边忽然派人来了一封信，说要退婚。具体原因，陈家没有明说，只是含糊其辞地说‘两家缘分浅薄，不便强求’。我们家太太气得大病了一场，小姐倒没说什么，只是把自己关在绣楼里，好几天没出来。”
温景珩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退婚？为什么？”
“小人也不知。”周管家摇了摇头，“太太曾托人去遂州打听过，可陈家那边口风很紧，什么也没打探出来。”
温景珩没有再追问。他低下头，看着脚下的青砖地面，沉默了很久。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和周管家压抑的呼吸声。
过了好一会儿，温景珩才抬起头，看着周管家，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那你知不知道……你家小姐，已经有了身孕？”
这句话一出口，周管家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他的嘴唇哆嗦了几下，眼睛瞪得老大，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反复了好几次，才挤出一句话来：“大……大人……您说什么？身孕？这……这怎么可能？！”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甚至带着几分愤怒：“我家小姐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连陌生男子都没见过几个，怎么会有身孕？！大人，这话可不能乱说啊！小姐的名节要紧！”
温景珩没有反驳他，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等他说完，才缓缓说了一句：“周管家，我没有乱说。这是我亲眼看到的。你家小姐的腹中，确实有一个尚未成形的胎儿。仵作也已经验过了，不会有错。”
周管家像是被人当头打了一棍，整个人都愣住了。他呆呆地站在原地，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的眼睛里满是茫然和震惊，像是一个溺水的人，拼命想抓住什么，却什么也抓不住。
过了很久，他才像是回过神来，双腿一软，瘫坐在了地上。他双手捂住脸，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发出一阵阵压抑的、绝望的哭声：“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小姐她……她怎么会……”
温景珩没有去扶他。他就这么站着，看着瘫坐在地上的周管家，目光复杂。他的心里在飞速地转动着——李灵玉的身孕，是一个意外的变数。
这个变数，不在他的计划之内。他原本以为，李灵玉只是被凶手随机选中的受害者之一，可现在看来，事情远没有那么简单。
一个深居简出的闺秀，一个被退了婚的女子，一个从未有过任何风流传闻的清白人——她肚子里的孩子，到底是谁的？
这个问题，像一根尖锐的刺，扎进了温景珩的脑海里。他隐隐感觉到，这根刺的背后，可能牵出了一个他从未预料到的方向。而这个方向，也许会改变他整个计划的走向。
他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波澜，蹲下身，拍了拍周管家的肩膀，声音温和而坚定：“周管家，你放心，我一定会查清楚这件事，还你家小姐一个公道。但现在，我需要你帮我一个忙。”
周管家抬起满是泪水的脸，看着温景珩，哽咽着问：“大人请说……”
“你仔细想一想，最近三个月，有没有什么陌生人来过李府？或者有没有什么不寻常的事情发生？任何你觉得奇怪的事，哪怕再小，都可以告诉我。”
周管家擦了擦眼泪，皱着眉头想了很久，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开口道：“说起来……两个月前，有一个游方的郎中，曾经来过李府。”
“游方郎中？”温景珩的眉头挑了一下。
“是的。那天小姐说有些不舒服，太太便让我去街上请个郎中来。我走到半路，遇到一个背着药箱的郎中，他说他是外地来的，路过云州，想讨口水喝。我看他说话斯文，像个正经大夫，就把他请了回来。他给小姐把了脉，开了几副安神的药，然后就走了。之后再也没有出现过。”
温景珩的眼神微微一凝：“那个郎中长什么样子？你还记得吗？”
周管家努力回忆了一下：“个子不高，瘦瘦的，皮肤有点黑，留着一撮山羊胡，说话带着一点南边的口音。其他的……我记不太清了。”
“他开的药方还在吗？”
“应该在的。太太当时让人去抓了药，药方应该还收在库房里。”
温景珩点了点头：“好。你去找出来，送到县衙给我。”
周管家应了一声，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踉踉跄跄地往库房的方向走去。温景珩站在院子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转角处，目光深沉。
游方郎中。两个月前。给李灵玉把过脉。然后李灵玉就有了身孕。
这中间的联系，未免也太巧了。
温景珩的嘴角浮起了一丝极淡的笑意，但那笑意一闪即逝，快得像是错觉。他转过身，对赵四说了一句：“回县衙。”
他走出李府大门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街上的灯笼陆续亮了起来，昏黄的光晕在夜风中摇曳，把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温景珩翻身上马，在马上坐了片刻，回头看了一眼李府的大门。
那座宅子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沉寂，像一头沉睡的巨兽，静静地卧在黑暗中，等待着什么。
温景珩收回目光，策马而去。马蹄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着，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夜色深处。
而在县衙的书房里，那半张泛黄的残页，正静静地躺在暗屉里。纸页上那三个模糊的字迹，在黑暗中，仿佛散发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光芒——
“还活着。”
